手心里的婆婆


■靳玲
  刚入冬,公公走了。由我照顾因中风且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卧床两年的婆婆。
  婆婆和我住同小区同幢楼,她住一楼,我住六楼。
  为了方便照顾,我和老公从六楼搬到一楼。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婆婆也醒了。我为婆婆换上干净的衣裤。我不由得想起公公,这两年他是怎么侍候婆婆的,我们偶尔问用不用帮忙,他总是说不用不用,你们都挺忙的。我们也理所当然地忙着自己的事。忙,成了我们忽略公公累不累的理由。我们只觉得他有用不尽的力气,从不正视他已是七十好几的人了。此刻我特别想公公,他那烙在脸上的笑容,想着想着,我泪眼朦胧。
  我抹把眼泪,俯身看着婆婆的脸,她瘪嘴咧着,含混不清地喊着公公的名字。我握住婆婆手,婆婆零乱的眼神,我心如针扎。从点滴开始,我要改变婆婆的境况。
  我用了几天时间,把公公的旧家什,搬到院里,叫来收废品的,能卖的卖,不能卖的,让收废品的拉走。屋里整洁利索。我在婆婆床头摆一盆腊梅,黄腊梅开得很喜人。婆婆不经意间盯着腊梅看,目光竟流露欣喜。
  我把老公叫来,我们偷偷躲在门口,婆婆笑靥触动老公的泪泉,泪珠劈哩啪啦往下掉。结婚几十年了,我头次看他落泪。我的眼睛也潮湿了。他握紧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让我如何谢你。一家人还说谢。我瞥了老公一眼。
  婆婆不能老是平躺,我把她扶起来,背后放个靠垫。婆婆喜欢看电视,我就陪她一起看,一次看了一部不善待老人的电视,婆婆哭出声,指着电视里的媳妇,说坏,坏。我把婆婆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哆嗦着,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别拍别怕,那是电视剧不是真的,你是我手心的宝。”
  婆婆会跟我撒娇,会跟我讨价还价。她嫌药苦,抓起来扔一边,宝宝不吃,宝宝不吃。我被她皱眉挤眼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一时忘了自己是媳妇,拍着她说,宝宝不吃可不行,不吃病好不了,吃了才能好。婆婆用手捂住脸,从指缝看我,如果我沉下脸生气,她就赶紧说,宝宝吃,吃。我变着法跟她玩,听见她笑声,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北方的冬日走得特别快,降了几场浓密的雪,寒冷围着屋子耍了几天威风。年就到了。 过年那天,我被老公推去陪婆婆看电视,吃各种食物,水果。我几次想进厨房看看,被他撵出来。今天是你的公休日,只管享福,家里所有的事,我包了。
  年夜饭开始前,我给婆婆穿戴整齐,老公把婆婆抱出来,放在桌边椅子上。婆婆脸色红润,气色也不错,我好像看见婆婆病前的影子。我们围坐在桌子前,一派喜气。
  婆婆要挨着我坐,我和婆婆靠在一起。老公举起酒杯,我一只手握着婆婆手,助她端起酒杯,一只手举起自己的酒杯。亮晶晶的酒杯,透明的酒。其实人也一样,活着就是个通透明亮,捧着一颗心善待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