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力量
■钟嘉慧
大年初一,阴雨绵绵,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它下了许多时日,阳光的滋味是如何已经淡忘掉。山上的沥青路,细细的碎石中流淌着雨水,山间的绿因下雨而变得深邃、晦暗,来往的车辆只是轮后激起水花,没有任何生气。雨滴从车窗上纵横交错着滑落,一道又一道的水痕撕裂着眼前的光景。天灰得惨白,世界没有明亮的色彩。我的父亲开着车,在这山间的沥青路上穿梭着,车内开着音乐,不管是试图令人提兴的流行音乐,又或是老调的爱情歌曲,都抑制不了消极的生理活动慢慢爬上我的身体。我们的呼吸,呼出的二氧化碳在封闭的车厢中与嘈杂的音乐和雨滴急促的拍打声相互混杂,形成了一股浑浊、厚重的压抑气氛,它慢慢裹挟着我。在这内外的重压之下,我开始昏昏欲睡了。在生活日复一日的平淡中,有人盼望一颗意外落下的石头可以掀起生活的波澜,于是,它就发生了,它带来了恐惧,更多的是新奇。当我们稳定下来后,车身已经整个倾斜。我们下车,撑起伞,发现半个车辆已经在旋转了半圈之后倒在了沥青路和山壁之间狭窄的沟下,仅是一秒而已,世界便天旋地转了。车前的保险杠已经暴露在雨水中,前侧的小车灯滚落在不远处的泥地上。我站立着呼吸,空气湿冷无比,在今天,空气终于可以喝了。一秒之内,石头便“噗通”一声,完全地沉下去,余波中激扬不起深刻的恐惧。山壁的另一侧有一片在雨中泛起无限波纹的湖泊,雨下得更大了。在必须要浪费掉的光阴中,我在湿滑的沥青路上漫步,我眼中是晦暗的绿色,脚下是湿软的草泥地,鼻翼中是翻泥土的气味,耳边是紧凑的啪嗒声……不久,远方有人在向我们招手。
如今,四面都是水泥砌起的围墙,没有一扇窗可以供我在夜里眺望远方深邃的黑暗,单单是一两声辽远的狗吠从深山中传来。寒冷侵袭着我的下半身,使我警觉,冬天使人寒冷来避免将其遗忘。我想起那“一秒之内”,这称得上是新奇而非恐惧的体验,一秒太短,短到内心没有产生太大的恐惧感,来不及产生,甚至也没有必要产生。但我承认,如果就这样死去,十分可惜。总而言之,这场意外没有让我死亡,而且新奇大过了恐惧。白天,门外的老人拖着老朽的身躯行走在路上,标准老式的雷锋帽盖住了他已完全秃掉的头顶,他照例面对深山坐下燃起了一根烟。他不久前曾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头疼,在呕黑混混的血,他勉强坐起身来,吃力地摁动手机键,可惜,热情似火的问候并不是相互的。另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在雨中戴着草帽,轻熟地进了她的菜园,这是十几平方米的菜园,几条木杆横竖着,木杆顶端绑着白布,这是她的小天地。她似君主一般巡视着,而同时又充当我们的奴仆,她几次弯腰,为我们选取在她汗水的灌溉下从大地长出的丰硕成果。她向我们倾诉:“我每天都在挂念你们……”我知道,她六十岁时仍在田地上劳作,她与我分享十几年光阴,如今她又重回田园……她是如此的伟大和不知疲倦。
这是一片令人熟悉的土地,埋葬着过去的人,泥下的人早已被时光蚕食化为白骨了。他们在这里长大,坚固寒冷的石屋,刺人的木柜,催泪的柴烟,破晓时分的鸡鸣以及深夜中遥远的狗吠,还有门前汩汩而流的小溪,他们的岁月在其中暗淡又贫穷,而贫穷是一种以慷慨为美德的状态,它难以给予除了爱以外的任何东西。有一天,石屋轰然崩塌,新的、现代性的建筑从碎石中拔地而起。古老的石屋,只存在于一张几十年前的泛黄老照片中,在里面,陌生的脸庞年老着,逝去的人风韵犹存,衰老的身躯仍很年轻,逐渐老去的人正意气风发,而人群前边的狗晃荡着它的尾巴。那个已去世的人,二十多岁就守了寡,她的丈夫出海回来后神志不清,躺在木床上喊着什么,口吐白沫,不久就去世了。她扛起了生活,在中年劳作时不幸瞎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此后只剩下眼白,她靠着一只眼睛度过了余生,耄耋之年在厕所滑倒,一两天之后在床上平静地死去。再后来,她躺在棺材里,很多人抬着,在满天的锣鼓声和升腾的炊烟中上路,被埋葬在深山之中。门前的小溪已经不流了,干涸了好多年,泥土已经把水流的痕迹抹去了。邻里的石屋也已在忍受了无数次的风吹雨打之后自然崩塌,只剩断壁残垣,荒草在其中丛生,在晴朗的白日,阳光穿过因瓦片掉落而形成的窟窿,光影交错在依稀可见的大厅中,时光和木头腐朽的气味静谧其中,耳边昆虫窸窸窣窣地叫着,一头牛停在木门前咬下了一朵红色的花。
在这四面砌起的围墙面前,我感到冰冷,这并没有比在儿时感受到的石屋温暖,但也许要怪冬天。明日又该上路,又一次远离这流淌在血液里的土地。
QQ,将这个春天送给你,春天最难熬的时刻我确定已经过去了,夏天要来了,一起去海岸吧,一起到海的那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