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月疏梅
　　我喜欢旗袍，前天去看姐，我穿了一件旗袍上衣，姐见了，欣喜地说：“哈，有襟衫，母亲年轻时最喜欢穿的。”
　　从我记事起，母亲的箱底里就压着好几件有襟衫，这些衣衫以蓝色系居多，浅蓝，天蓝，水蓝，也有灰白色的——这些色系是当时最流行的衣着色系，那时在乡村，夏衣的确凉，冬衣棉布料，都是蓝的灰的居多，且多为有襟款式。母亲大约每年就做那么三两套衣服，却甚少舍得穿，她把它们压在箱底，除了年节，除了省亲，极少见到母亲穿这些新衣。除非……除非母亲储备的新衣足够在年节里省亲洗换了，她才会拿出相对不那么喜爱的一件来作为日常衣着。所以虽然那些有襟衫已做经年，但依然保持着它鲜亮的本色。
　　其实，像我们这样的平常人家，在整一年里，年节喜事和探亲的日子并不多，有时相隔久了，母亲也会打开箱盖子，一件一件地搬走覆盖着新衣的那些旧衣裳。然后从箱底里把它们一件件地拿出来抖擞抖擞，甚至穿在身上，梳理好发丝，对着家里那唯一一面小半截的镜子端详一番——我的母亲很爱美，也喜欢装扮自己，就如时下我的学生所说的“每一位妈妈都是由小女孩变成的”那样。
　　据说我外祖父当年家境不错，五个大舅舅都能进学堂，但母亲只是认了几个字便作罢了，然而作为幺女，日子过得不错。只是我父亲家的日子挺拮据的，母亲结婚后，我们兄妹相继出生，生计更是日渐艰难，母亲只得收起了她小女孩的那一点爱美之心。以“为母则刚”的毅然决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几乎用她一人之肩挑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
　　然而，穿起新衣的母亲真的是好看，有襟衫——对了，有襟衫就是旗袍衫，因它在扣子下有一大片襟布，所以乡人俗称“有襟衫”，它极能勾勒出女子凹凸有致的线条美。那些年，母亲还年轻，穿着有襟衫，在衣衫的勾勒下，母亲的身段美得恰到好处，镜子中的她，嘴角上扬，脸上有光，那一刻，岁月的艰难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刻痕。
　　这样的时光一直持续了很多年，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的新衣不再只是压箱底，它们慢慢地压满了一大箱子，人们的生活发生了质的飞跃。在我们家里，由过去母亲给我们做衣服，变成了我们给母亲买衣服，衣服的款式也由原来的有襟衫到了开胸衣。那些款式新颖，布料舒适的新衣着实美丽了母亲的许多平凡的日子。
　　当习惯了新款式的开胸衣后，慢慢的，有襟衫仿佛完全退出了我们的生活。
　　可我自小受母亲穿衣的影响，不经意间也爱上了有襟衫。有一次出差珠海，课余逛商场，我发现了一件深蓝底布，玫瑰花、鸟雀花纹的旗袍棉衣——啊！有襟衫，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看价格，有点小贵，潜藏的记忆让我没有过多的考虑。
　　旗袍棉衣买回来，有一次母亲来我家，看到我的有襟衫，她双眸瞬间一亮。但母亲好像忽略了些什么，她一边问我是不是给她买的，一边拿起来往身上套，唉，她的身材早已无法穿上旗袍了。本来，单论身材，母亲是极好的，不胖不瘦，圆润，虽然八十高龄，都不显臃肿。然而，早年艰苦的农业劳作，常年的肩挑背运，母亲的后背右肩胛有了罗锅——她穿不了旗袍了。我没有让母亲对着镜子照，只是走过去，轻轻地说：“妈，这花式不适合你，饭后我带你去买适合的。”
　　……
　　唉，再见有襟衫时，母亲再也穿不进了。
　　为了弥补这遗憾，这些年来，每当看上适合母亲的衣服，我总喜欢给她买，不为什么，就为再看到母亲对着镜子时那少女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