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双手


■肖春荣
  父亲四岁那年,祖父病逝,祖母的父母都已去世,舅爷是祖母唯一的弟弟,在外地当兵,祖母便领着父亲投奔舅爷。
  到了地方后,祖母没有找到舅爷,舅爷随部队转移了,祖母身上带的钱不多,仅够单程路费,决定留下来等舅爷。祖母领着父亲要饭,到一户姓顾的大户人家,顾家老夫人将祖母留下当佣人。祖母干活不惜力,一天到晚手不停歇。
  顾家老夫人非常喜欢祖母,拿她当亲人看待,还特许父亲跟着她孙子一起上私塾,祖母心怀感激,在顾家干活更加卖力。祖母白天干活,晚上还点着油灯做针线活,听父亲讲,他小时候没见过祖母睡觉,父亲睡时,祖母在做针线活,父亲醒时,祖母还在做针线活,起早贪黑的祖母,一宿睡不了几个小时,父亲哪里会看到呢。
  祖母没有等回舅爷,舅爷在抗日战争中牺牲了。之后父亲也当了兵,复原后分配在供销社工作。父亲上班第一天,祖母便告诉他,要手脚勤快,不要和别人比,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上班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偷懒的。
  父亲谨遵母命,在工作单位吃苦耐劳,从不偷懒,领导交给他干的活,都能提前干完,领导说父亲一个人能顶两人用,父亲参加工作三年后,被提拔成了主任。祖母告诉他,当了小领导,干活要更加卖力才行,否则职工不会佩服你。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经常加班,我小时候很少见到他,因为我睡觉时,父亲还未下班,我起床时,父亲又上班去了。
  我上初中后,每年寒暑假,祖母都让父亲帮我找个地方干活,可以不给工资。在祖母眼里,劳动是门课,是一个人成长过程中必不可少的功课,不收费就不错了。
  那时,我正值青春叛逆期,祖母这个决定让我非常反感,但又不敢反驳,只能暗暗跟她怄气,几天都黑着脸,不说一句话。祖母看出了我的心思,故意不给我饭吃,也让我尝尝挨饿的滋味。
  我拗脾气上来了,甩下一句“不吃就不吃”,但脾气虽大,肚子却不争气,饿了一天一夜,我便彻底投降了,还不等祖母将饭端上桌子,我先伸手去接了。祖母一边看着我吃饭,一边和我讲,当年她带着父亲挨饿是常态,但后来她靠双手改变了这一切,人只要努力,就一定会过上好日子,她一个小脚女人,一人带着幼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过活,并扎下根基,靠的就是一双手。
  望着祖母那瘦弱的身板,问她,哪里来的力气支撑她干了那么多的活,祖母感慨道:“你舅爷他连牺牲都不怕,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吃点苦算什么?”
  我懂得了祖母的用意,她让我劳动是想磨炼我的意志和吃苦耐劳的精神,从那天开始,我变得乖巧了,祖母让我干啥我便干啥,感到累时就想想牺牲的舅爷。
  每年寒暑假是别的同学休息的日子,对我而言是干活流汗的劳动课,这种特殊的课程一直延续到我大学毕业。
  参加工作后,大家对我的评价是能吃苦,我很喜欢这个评价,因为我身上终于有了祖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