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花下


■石雪萍
  我在单位楼下散步的时候,紫荆花开得正盛,那辆蓝色自卸车徐徐地开了过来,好像它也是来赏花的。
  五米多宽的路,两旁列着十几棵三米多高的洋紫荆树,它们干瘦的躯干还没从严冬中恢复过来,便赶日子似的,齐刷刷地轰轰烈烈地开了花。纺锤状的花蕾,盛开后,五片花瓣像伞房一样舒展开来,比花瓣颜色要深一点的脉络清晰可见。那是一朵花的筋骨吧。像人的筋骨一样,隐约可见的刚直、柔韧。雪白、深红、浅红的紫荆花毫无顾忌地密匝匝地挂满枝头。从楼上看,仿似一条条花毯盖在小山包上,煞是好看。风一来,娇弱一点的紫荆花瓣便开始簌簌地往下落,像天使的衣裙,打着转,最后纷纷扬扬地铺满一地。这是一场时光赐予春天的花雨。
  紫荆花落满一地的时候,那辆蓝色的自卸车小心翼翼地穿过缤纷的花地毯,“嗤……”的一声喘着粗气在紫荆树下的垃圾回收点停了下来。斑驳的车身像风烛残年的老者,蹒跚而来,摇晃着驻足。车身上喷着几个白色的大字:羊角环卫。从车上跳下来两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一男一女,戴着口罩。男人戴着鸭舌帽,女人身材瘦削,顶着的是宽大的碎花遮阳帽。他们怕是忙活了一天了。脚一沾地,女人便熟练地打开垃圾站柜子的门,麻利地取出装载满满的垃圾桶,将桶里的垃圾装进垃圾袋里,憋气鼓劲,和男人一起把它抬到车上特别装置的升降板上。男人挽起裤管,踩着车垫子,纵身一跃攀上车顶,站在窄小的车厢边板上,用铲子把车厢里装着的垃圾捋平。空气中隐隐飘来难闻的异味。
  女人干完活,累得禁不住大口地喘气。车顶上的男人招呼她坐在路基上,她坐下来,支起手肘,看着落满地的紫荆花出神。我提着垃圾走过去。女人脸色蜡黄,她对我笑了笑,不说话。男人跳下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也坐在路基上。他从兜里掏出一根廉价香烟,用手指弹了弹,眯着眼。看到我在看他,他指着女人憨厚地笑着说,女人喜欢花,这是他们定的最后一站,她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女人像被男人戳穿了小心思,她笑骂着说:就我喜欢,你不喜欢!谁说着女儿最喜欢这花的咧?男人一听,咧开嘴嘿嘿笑了起来。见我也在笑,女人说:女儿到远方上大学去了,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难得很!她说学校里也有很多的紫荆花,我想也和这里的差不多吧。男人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把女儿的照片递给我看。照片里的姑娘笑得像紫荆花一样灿烂。
  我问男人为什么选择干这一行,又累又脏的。男人笑着说:孩子以前在这里上学,她身体不好,我们天天来,偷偷看上一眼心里踏实。男人压低嗓音说:孩子妈去年查出身体出了状况,家里经济困难,她嫌在医院治病浪费钱,瞒着我把钱转给孩子,孩子偷偷又转回来给我了。她硬要跟着来干这活,说跟着来还能偷闲看看花,值得。男人说话的时候眼圈儿通红。我抬眼望去,不远处,女人在紫荆花道里来回地走。她怕是又在想念照片中的姑娘了。那个在美丽又充满希望的紫荆花的世界里奔赴前程的女孩,此刻,她也在想念她吗?
  关于亲情的故事有很多,我想,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故事,相同的是父母的拳拳爱意,天底下那些苦涩的温馨的和坚忍的故事应该被长久地铭记。如今,故事的主人公正徘徊于紫荆花下,走着他们的儿女们曾经走过的路,看着他们曾经看到过的风景,念叨着梦里依然念叨的名字——以此来怀念旧日时光和丈量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