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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春天
■靳玲
那年春天刚冒尖,我妈领了一个男娃回来,让我叫哥哥。
哥哥高出我一大截,脸黑,嘴阔,眼睛大,眼球黑白分明,一笑还有两个小酒窝。
我和哥哥成了山坡上的常客。山坡上铺满毛茸茸的绿,歪脖子柳树绕着山坡一圈又一圈。哥哥经常爬到歪脖子柳树上,折枝柳,做柳哨,教我吹。我吹柳哨,吹出的声音像被人扯开了,不成调。哥哥哈哈大笑。我扔了柳哨,摘野花。叫不上名的野花散落在绿草里,像天上落下来的星星,直眨眼睛。
哥哥趴在草上画画,一片开阔的草地,一个小姑娘举着一把小野花奔跑,小辫子高高甩起。那不是我吗?我扔了野花,端详画。
真像我!水汪汪的眼睛,小巧的鼻头,连头上扎的红头绳系成的蝴蝶结都像极了。我兴奋得眼睛发亮,脸泛红。
我笑着让哥哥背我。哥哥蹲在我前面,我趴在哥哥背上。他背着我转圈:“妹妹要飞了,妹妹要飞了。”
我喜欢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日子镀上金,闪着光,日子开出花朵,散发着香味。那些日子真好看,好看的日子走得也快。掠过夏,漫过秋,挨过冬,春就到来了。
春暖花开的日子,夜也格外清亮。我被我妈和邻居婶婶说话声吵醒:“孩子的妈妈捎来信,过两天要来接孩子,你看我这准备些啥呢?”“你当时能领回这孩子,就帮了他们大忙了。”“孙教授两口子把我找去,拉着我的手说大妹子帮帮忙,上面招他们回城,他们前途未卜,不敢把孩子带回去,你说我能不帮吗?”“孙教授两口子可都是画家呢。你的善良能照亮日月。”我妈倒不好意思了,昏暗的灯下脸羞答答地发红。她瞥了一眼我,说:“玲儿跟哥哥感情深呢,我不知道哥哥走了,玲儿怎么活。”我妈说着抹起泪。婶婶瞥我一眼:“玲儿才五岁,心事像大人,苦了玲儿了。哥哥哪天走,你吱一声,我把她领回我家。”我蒙住头,悄悄流泪。我哪也不去,哥哥在我家的日子不多了,要把这不多的日子留住。
我喜欢小鸡,哥哥专门给我画小鸡,趴在母亲背上的小鸡,站在大鸡旁边的小鸡,在开阔的草地上撒欢的小鸡,张开翅膀奔跑,满头插着小野花,模样俊俏。我却笑不出来,声音哽在心里。我紧紧牵住哥哥的手,寸步不离。哥哥带我上山坡,歪脖子柳树吐出满枝嫩黄,燕子站在枝头上张望。
哥哥给我做个柳哨,我一吹,哭腔四起。我不想吹柳哨,找只小羊抱。让哥哥画我抱小羊,画哥哥背我,画哥哥牵着我奔跑,画我和哥哥在春天的怀里撒欢打滚。
有一天我妈说:“你去婶婶家玩耍,婶婶家有姐姐。”我摇着头:“我想送送哥哥。”我妈吃惊地看着我,随后把我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哥哥爸妈来了,他们都戴着眼镜,涨红着脸:“晟儿给你添麻烦了。”我妈忙摆手说:“没啥,没啥。”哥哥的妈妈拉着我妈的手,含泪说:“我们回到原来的大学工作,晟儿的学校也找好了,接他回去上学。”我妈眼圈一红,别过头去。
我站在哥哥身边,拉着他的衣角,泪不停地流淌,顺着脸,滴在地下。
哥哥梗着脖子说:“要走接妹妹一起走。”哥哥妈妈说:“来年草长燕儿飞的日子,我们来接妹妹。”“你们说话算数吗?”哥哥的妈妈举起右手保证:“算数”。
哥哥跟着他的爸妈,钻进小轿车里。车子扬起一股尘土,飞驰而去。我的心一下空了,追着车喊:“哥哥……”哥哥被春风裹着,离我越来越远。
来年春天刚冒尖,我就站在山坡上,巴望着小草快长燕儿快飞……以后的每年,只要春天一冒尖,我都站在山坡上,巴望着小草快长燕儿快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