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怀念


■郭桃珍
  前几日,父亲来电告诉我,说老屋门前的黄槿树被砍掉了。我愣了一下。心,莫名的失落。
  那棵黄槿树是我祖父亲手种下的。当我还是孩子时,我就常到它凉爽的树荫里;我和妹妹、弟弟在那里尽情嬉戏,尽情打闹;还有祖父在那里淳淳教导我……
  那树粗壮得很,灰白色的皮,巴掌大的叶子,重重叠叠,仿佛撑开了一顶绿色的大伞。春天来了,一簇簇的小黄花也来凑热闹,笑着,随风摇摆着,发出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味。我们将那里当成了乐园。时而比谁爬得高;时而坐在树杈数黄花;兴致来了,双手抓着两条粗壮的枝丫,荡个秋千,就荡出一串串的笑声。
  一次,眼尖的妹妹发现了异样。她尖叫起来:“有虫,毛毛虫。”果然,一片绿叶上爬着一条长长的绿虫。那绿虫在爬过的绿叶留下了半圆的缺口。我小心翼翼把绿虫戳下来,用脚踩扁,然后故意拿叶子卷起死虫,扔到妹妹脚边。这回吓得她啊啊叫,飞扑进了母亲的怀里。这时,母亲总会嗔怪我几句。
  夕阳的余晖返照在这苍翠的大树下,淡黄的一片,像一个幽远的梦,像一首歌,像一幅画。该吃晚饭了,母亲在树下喊:“下来,下来吧!你就一天到晚待在上头不下来了?”是的,我在那儿看小人书,鸟儿也飞来和我作伴。我顾而乐之,摇动一枝桠,小黄花轻盈盈的飘下来。
  春耕时节,祖父把牛从老屋牵到了黄槿树下。他扫开碎石,铺上一摞禾草,拍拍牛的头,牛像是知道要歇着的意思,前腿一跪,就蜷缩趴在地上,慢悠悠的咀嚼禾草。弟弟趁机央求祖父把他抱到牛背上。其实,我心里也想骑牛,但最终不敢靠近这个庞然大物。祖父经不住弟弟的软磨硬泡,用力把弟弟举起,放在牛背上。那牛立即站了起来,迈步往前走,牛皮随着脚步而抖动,似乎要把弟弟抖落下去。弟弟连忙恳求祖父抱他下来。我们都笑了,树下氤氲着一种快活的氛围。
  我远远的站着,可我总注意到它鼓着的两只大眼睛在瞪着我。我不禁想,它这样瞪着,瞪着,会不会猛地站起身朝我撞过来。我疑惑地问祖父。祖父告诉我:“牛的眼睛生来就是鼓的,看到的人像草棚子一样大,所以牛害怕人,在人面前十分驯良、温顺的。牛一生都沉默地为人做着沉重的工作,在它沉默的劳动中,我们获得了丰收。我们要对牛好点,知道吗?”我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对牛也有了一种尊敬的感情。
  “来,我考你个歇后语。粪箕等牛尿,下一句是什么?”祖父问。
  我摇摇头,然后说不知道。
  “粪箕等牛尿——啤都冇(什么都没有的意思),你读书千万不要这样啊。”祖父笑了,我们也笑了。
  可惜,好景不长。在我十八岁那年,祖父得了重病。我原以为祖父熬过了严冬,春天来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孰知,祖父没有迎来他生命的春天,在阴雨绵绵的二月离开了我们。自此之后,在我心里,春天多了一份伤感。
  祖父去世后,我时常站在黄槿树下,一直站到淡黄的花团渐渐消逝到黄昏里去,可我再也没有等到那个瘦削的老头,悠悠的牵着牛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