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文
“昨夜西风凋碧树”圆月前夕，肖力同学溘然离世。噩耗传来，我感到无比的惊愕和沉痛。作为相交数十载的同窗故友，我很想写些缅怀的文字。但每每欲敲击键盘，便想起鲁迅先生所言：“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故而几度踌躇，迟迟未能成文。
一九八八年秋季，我与肖力相识于茂名教育学院，同为八八级中文系二班的新生。班上同学背景各异：有带薪脱产进修的公办教师，有自费求学的民办教师，有通过高考录取的师专生，也有来自其他单位的公职人员。年龄跨度同样很大，有人将近四十，有人年过三十，有的二十出头，也有不过十八九岁的青年。大家自四面八方奔赴而来，怀揣纯粹的初心，圆自己的大学读书梦。
那时的肖力已是省电视台驻茂名记者站站长，负责粤西地区电视新闻采编报道。他身姿挺拔，留着一头三七分发型，双唇凹凸有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目光灼灼，自带一身文人风骨，在同学中显得颇有些鹤立鸡群。但他毫无高高在上的傲气，总给人一种非常友善随和的感觉。他与所有同学都能无障碍沟通交流：无论是本地还是外地同学，不论男女，或是成家立业，或是尚且未婚，甚至一些被称为“问题少女”的另类同学，肖力都能与之找到共同的话题，融洽相处。课余之时，同学们总爱围在他身边，听他娓娓讲述新闻亲历、世间见闻与人间百态，时有“刘姥姥初进大园”般的新奇与惊喜。有肖力在的地方，总是欢声笑语，气氛轻松热烈。
肖力前来进修，绝非为一纸文凭镀金，而是真心希望充实学识，提升自我。虽然名义上不算脱产，实际上却等于脱产学习。上课期间，他将手头工作托付茂名台的朋友和徒弟分担，待到节假日再加班补完工作任务，做到求学履职两相兼顾。他如蜜蜂采蜜一般勤勉不辍，虚心向院长陈政绍、党办主任殴家汉、院办主任杨崇生请教，也时常与中文系主任“钟老头”、副主任“余公”，还有文学概论黄飞、古代文学曾铁飞、现代文学车永强等各科老师探讨课业。闲暇之余，广泛阅读曹雪芹、鲁迅、茅盾、莎士比亚、托尔斯泰、雨果等中外名家著作。两年系统的汉语言文学深造，为肖力日后的文学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校进修期间，肖力便已开始文学创作。我最先读到他刊发于《茂名日报》副刊的《秋雨的缅想》，之后又陆续拜读《美哉！芦笛岩》《扶桑之行》等散文。我与他来往较多，大半缘于共同的文学志趣。我们时常聚在一起讨论文学，受他的熏陶带动，我也尝试提笔写作，有数篇文章相继见报。我还曾与他合作短文《急救》，这篇作品后来被收录进他的文集《生命的触摸》。也正是借着发表文章的契机，我的人生迎来转机，得以从教师岗位转入行政系统，其中离不开肖力至关重要的相助。
临近毕业，我家乡镇政府急需文字工作人员，中学校长倾力举荐我。可递交商调材料时，教办迟迟不肯签字，经组织委员出面协调，才勉强同意。可要越过县教局这道关卡，于当时的我而言，无异于“挟太山以超北海”简直是缘木求鱼。我向肖力倾诉困境，他宽慰我说：“我陪你去跑跑看，或许尚有一线希望。”某个周日，他开着单位那台老掉牙的小车，顶着炎炎烈日，载着我奔赴湛江广东医附属医院。找到正在住院的县委主要领导，从病榻上扶起他，写了一纸字条让我们带给教育局，困扰许久的难题终于迎刃而解。
从茂名教育学院毕业后，肖力历任茂名电视台台长、《茂名晚报》常务副总编、茂名市文联主席。我则回到了乡镇基层履职，我们见面的机会渐渐变少。却正如那首歌所唱：“不需见面，心中也知晓，友谊改不了。”因公务往来，他偶尔到过我工作的乡镇，我也偶尔从乡下上来探望过他，食饭自然绕不开喝酒。有人说，如果把他放在魏晋时期，或许会成为“竹林八贤”，我深以为然。酒桌上，他自有一番独到的“酒论”：酒为智慧之水，既能启思益智、激发灵感，亦可观人察心。酒场上偷奸耍滑的人，现实之中也难守本心；喝酒从不会醉的人，如同终日身穿铠甲、戴着面具，太过机警世故，不可深交。他的这番话语，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肖力还常常和我们说起鲁迅《立论》里那则满月宴的故事：宴席之上，满口逢迎假话的人得到善待，道出真话的人反而遭到责打。但是现实中的肖力，素来敢于讲真话，不会把“真”字念成“直八”，不会左顾右盼，患得患失，而是尊重内心，直抒胸意。他懂世故而不世故，知圆滑而不圆滑，不会为了迎合他人的虚荣而刻意讨好。不少熟识他的人都说，如果他懂得几分变通逢迎，仕途或许会风光无限。但是现实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反之，那便不再是我们认识的肖力了。
后来我调至茂名市区工作，与肖力接触的机会多了一些。时而与在城同学小聚，时而结伴前往高州找杜钧贤同学蹭饭，也曾到访过他的老家荔枝坑。彼时我们眼里看到的肖力，早已褪去过往“怀着一颗满是念头的心”的郁结、疲惫与惆怅，颇有苏轼词中“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旷达，仿佛融汇了儒释道三家的智慧，看待世事生死愈发淡然豁达。他常同我们感慨：生来是偶然，归去是必然；相聚恍若梦幻，离散恰似云烟。世间万物，从无到有，终将复归于无，人亦是悄然而来，悄然而去。“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这些话意蕴深远，当时的我们听得似懂非懂。
自去年下半年之后，我便再没有见过肖力。听闻他一次感冒之后久咳难愈，还专程赴省城医院医治。我联系杜钧贤、彭海燕等同学多次想要前去探视，都被他婉言谢绝。他说需要器械辅助呼吸，要做无菌隔离，避免交叉感染。今年上半年，他说呼吸状况略有好转，发来消息托我代为寻觅平定出产的黄瓜干，叮嘱务必通过顺丰寄送。九月初，彭海燕转发来他的微信留言：“每况愈下……”我连忙问询近况，他回复道：“无奈此疾甚恶，情况不妙，恐怕……”“因上努力，果上随缘！人生往往奈命无何？”万万没有想到，仅仅十余天之后，当我与杜钧贤再见到他时，已是阴阳相隔，一场令人扼腕的生死诀别。
人生苦短，岁月悠长。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肖力常挂在嘴边两句话：“因上努力，果上随缘”“但做好事，莫问前程”——凡事尽心竭力，结果交由时间。我想，我们所应该做到和所能够做到的，大抵也便是如此。
愿肖力同学，于天国永安。
编辑：刘敬源
一审：温 国
二审：何康源
终审：吴佰洋
来源：茂名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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