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名网讯 从电城北街折入一巷，路口立一高大坊门，上书“天池”，脚步不由自主地向上走。电星巷有一段明显的上坡路，把来者从市声喧腾的街面缓缓抬升，直到玄天宫的台阶出现在眼前，入宫门、登大殿，每一级石阶仍在向上。站在大殿前向南回望，北街的屋脊与街市伏在远处，风从海湾方向自南而北吹过来。到玄天宫：你必须先“登高”，才能走进它。
古人选择这样的地势并非偶然。玄天宫所在的北街高地，被当地人纳入电城“七星伴月”的风水舆图，是“七星”之一。而它供奉的主神玄天真武大帝，在明代卫所城的信仰逻辑中同样占据着一个“高位”。电城旧称神电卫，是明代广东防御海盗、倭寇的二十四个海防要塞之一，洪武二十七年建成卫城，成化四年电白县治迁入，卫、县同治。北帝作为北方镇守之神，被安置在卫城之内，守护的不只是一方香火，更是一座军事城池对“镇”与“安”的渴求。民间用海话把“宫”念作“江”，称它“北帝江”，称呼里带着几分亲昵，也带着对这位北方之神落地粤西海边的朴素接纳。
玄天宫的确切始建年份，文献没有留下明确答案。最可靠的坐标来自宫内旧铸铁钟的钟款：“广东神电卫新建玄观铸造铁钟一口，重二百余斤……隆庆二年九月吉日铸。”隆庆二年是1568年。钟款用了“新建”二字，意味着庙宇的创立时间肯定早于此。一口铁钟，一句“新建”，把一座庙宇的创建时间下锁定在四百五十多年前，也把追问留给了一代又一代后来者。
在当地长者的引导下，我们屏住呼吸走进宫内。榫卯斗拱的结构在梁柱间撑开一片传统营造的秩序；大殿前拜亭东西两侧梁架上的金漆雕画，被香火熏了一层又一层，人物的眉眼却依然清晰，仿佛灰烬只是替时间敷上的一层薄釉。大殿屋顶与墙壁的处理尤其特别，自然光线从上方透入，殿内不明不暗，恰好落在一种介于人间与神域之间的色彩里。中厅门上“国泰民安”四字出自电城籍老校长陆孔尧之手，宫门匾额“玄天宫”与宫外“爱晚亭”则为著名书法家陈光宗所书。据县志记载，宫内旧有明代大儒陈献章题写的“泽及群生”四字，今已佚失，只余文字记载供人悬想。墙壁上嵌着的碑刻，乾隆、咸丰、同治、光绪数朝的年号依次排开，是一份沉默却诚实的修缮账本，记录着这座庙宇在清代历次重修中，地方信众如何一代接一代地把名字刻进石头，把记忆留给后人。偌大的建筑好像会说话，一柱一瓦，一字一画，告诉着我们这里的前世今生。
玄天宫的价值不止于建筑与碑刻。电城“四瑞”——龙、凤、鳌、麒麟——的民俗谱系中，高脚麒麟舞的造型灵感相传取自玄天宫门口的一对麒麟戏球。这一舞种后来受醒狮文化影响，演化为高脚狮，玄天宫因此被视作省级非遗电白高脚狮的发源地之一。另有一说，高脚狮为明末清初电城“健园”武馆师傅马德良受宫庙屋脊琉璃小狮启发所创：鼠疫过后，知县令四街各出节目以振人气，东街凤鸡、西街龙舞、南街鳌鱼皆已齐备，唯独北街阙如，马德良抬头望见庙脊上的琉璃小狮，遂以竹竿擎狮而舞，高脚狮由此而生。两说并存，指向的是同一个事实：这座庙宇的屋顶与门前，曾经为一种民间舞蹈提供了最初的视觉原型。如今重建后的宫门屋脊上已不见那对麒麟，但每年春节，高脚狮队从北街出发巡游四门，木柄擎狮、腾跃翻滚的身姿里，仍残留着玄天宫屋檐投下的影子。
几百年来，玄天宫不仅保存着当地民众的古朴信仰，也守护着很多属于自己的家国故事。抗战时期，这里是电白县抗日自卫团干部训练班的驻地和训练场所，庙堂里萦绕过保家卫国的激昂歌声。
上世纪一次庙会失火，原大门坍塌，此后经历多次维修，最近一次修缮在2015年，大殿及绝大部分主体结构保留旧物。逢年过节，尤其是除夕至年初二，香火极盛，拜神“问杯筊”的人群前胸贴着后背，时至今天仍延续着一套虔诚固化的仪式节奏。
今天的玄天宫是电白区不可移动文物保护单位，尚未进入省级文保序列。电城镇的省级文保名单里有钟鼓楼与严家祠。但这并不妨碍玄天宫在古城格局中的重要地位。其距钟鼓楼三百余米，与严家祠、临水庙、天后宫，共同构成电城历史街区的核心。随着“百千万工程”推进和电城按小城市标准建设中心镇，钟鼓楼周边环境提质、严家祠活化利用、省级历史文化名镇共创等工作正在展开。玄天宫在这张历史文化小城规划蓝图中的角色定会愈发清晰。
有一个值得留意的细节，玄天宫东侧天井里，堆放着一批过去民俗表演所用的鳌鱼道具：鳌鱼伏在院角，鳞片历历在目。非遗项目高脚狮进了校园，一年不下几十场展示活动，传承人谢毫春带着孩子们从扎马步练起，延续着高脚狮的生命力；而“四瑞”中的鳌鱼舞与凤鸡舞，复活的更多是道具与名头，角色、音乐、舞步这些“灵魂”，只是逢年过节定期在巷陌间巡游一番。一座古建筑依靠砖木碑刻撑过了四五百年，但相互依存的民俗文化传承，不能只剩道具。
走出玄天宫，从大殿前一步步走下台阶，街市重新漫上来。这座庙宇之“高”，不在于它比周围的房子高出多少，而在于它把太多东西珍放在同一处高地上：一口隆庆二年的铁钟，几通清代碑刻，数代书法家的墨迹，一个关于琉璃小狮的灵感，以及抗战年代训练班里保家卫国的怒吼。这些，有的至今实物仍在，有的只能在记载中寻到踪迹。
古老的玄天宫，大殿梁架依然坚固，“泽及群生”的匾额却已遗失于历史烟云，长生的“鳌鱼”期待着不远处那片属于自己的大海。一座古庙，庇护着这方土地；这方土地，守护着这座古庙。离开时，记者看到右边小屋上挂着几块牌子表明，这里也是当地的老年人活动中心，老人们在这里悠闲生活，经常聚拢来，摆摆家乡的陈年事，说说小镇的新变化。
文/图 茂名日报社全媒体记者 李光耀 前方 通讯员 黄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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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茂名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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