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军
油城的九月,说是深秋,但依然灼热。午后,计划简单做三件事,剪理头发、探望母亲、沿街慢跑。剪罢头发出门,天公竟下起了小雨。电话问及保姆母亲起床否,保姆说:快了。为了让母亲多躺一会,我还是选择开跑。
跑至温德姆酒店,还是小雨,再往家的方向时,已是大雨,无奈躲进月饼街的遮挡棚听雨。秋雨沥沥,凉风习习,刚才的汗气顿时收住,身板也骤紧了一下。月饼档口的老板娘说:歇歇再跑。我客气地回应:跑步是不能停的,雨小再跑。途中我也打电话吐槽,友人说可否用车用伞接应,我说:别,雨会停吧。
过了好一阵,雨仍没有停歇的意思。算了,雨跑吧。眼镜模糊,雨打脸庞,跑鞋湿透,凉风过处,忽然觉得很是清爽。沿着商铺慢跑,但见众商家在观望雨情,以防浸铺。跑经某商铺,一年轻员工偶见大叔雨跑,竖起拇指:牛啊!人老了,一句赞许,居然越发起劲,步法更是坚稳,衬着眼前的模糊,踏跨前行,任凭雨水打涮……也好,一路冒雨,趁机冲洗一下刚剪的头发,多年从未打理的跑鞋也藉以彻洗。
终究回到了家。尽管已是落汤鸡,但心里觉得酣畅淋漓。湿漉地坐在阳台,不自觉地抽起烟筒。望着漫天的雨韵,思绪一下子飘回到遥远的播扬镇年少时光……
与众孩一样,小时候我等格外好雨。化州北部山区小镇播扬,群山叠嶂、绿水萦绕,每逢夏季雨水特别多。雨水滴答,房顶屋脊瓦片声响很有节奏,街面的积水,更是孩童最好的乐园。街坊小孩总是不顾泥水沾身,光着脚丫踏踩积水,蹚水嬉闹,尽情在雨中肆意玩乐。
少年时,我是听话的,但三弟不然,以玩水为乐。三弟发小众多,豪气豪情,结伴同乐。一天,倾盆大雨,三弟又照例鼓动同伴冒雨归家,以炼心智,竟然从学校绕圩三公里,雨中漫行,方肯回家。三弟脑瓜硕大身子瘦小,头发被雨水打湿,水珠顺着脸颊滴落,小小的身躯微微瑟缩。尽管一副落汤鸡的卖相,但依然自豪自乐,让我实在看不下去,第一时间向母亲告状。母亲说:不感冒就行……
外嫁那务镇的大姑妈,总是让人惦记。也是秋天,父亲和爷爷的徒弟芬叔结伴,分别用自行车搭载我们前往探望。行至半途,竟倾盆大雨。无奈,匆忙躲进了当时用作厂房的无名车间。雷鸣、雨打,摇曳的树木、不明的风声,很是吓人。随着天暗,更是焦怕。但雨还是下个不停。冥冥中,父亲与芬叔嘀咕:还是走吧。父亲将上衣脱下,让我穿上权当雨具,系上唯一的草帽,风雨前往。他安慰我:不用怕,坚持就可以见到姑妈,那可有鸡腿吃哦。
好不容易到达姑妈家,驻车入屋,大小人儿已浑身湿透。见到姑妈,自然眼泪汪汪。姑妈说:风大雨大,心疼至极……脱罢衣服、姜水暖身,稍作回神,又开始惦记传说中的鸡腿了。记忆中,鸡腿油香四溢、肉质软嫩,鲜味儿直窜鼻尖。至今再难以品啖如此美味佳肴。后来,我与老姑妈谈及此事,老姑妈依然责怪当年我父亲的“勇敢”之为,也自责鸡腿备份不够。最后一次见到老姑妈时,竟是永别。老人家享寿一百零一,一生善良宽厚,音容历历在目,每每想起心中满是不舍与怀念。
高二时,我还在化州县城读书,家乡连降暴雨。播扬镇群山环绕,河水猛涨,洪峰席卷圩镇,冲垮了镇上大部分民居,也推倒了我们家的房子。一夜之间,房屋倾塌,家园尽毁,瞬间陷入无家可归、无处安身的绝境。后据休学在家的三弟描述:号哭之声、惶恐之态、无助之为,终生难忘。幸亏隔壁财政所办公楼地势高且坚固,街坊才有了避险之所。
远在化州城的我,初始还未意识到灾难的后果,只是惦记着千册小人书损毁的可惜、无数奖状付诸东流的遗憾,殊不知家里已身陷绝境、无助无措。但一份温暖的善意悄然降临。与母亲有远亲关系,在镇上工作的莫姓表叔,第一时间伸出援手,动员全家主动腾出自家有限的屋舍,热情地邀请我们一家暂住避难。莫叔一家悉心安顿我们的起居,默然为困顿的我们遮风挡雨,让家人在满目疮痍的灾后拥有了一处安稳温暖的容身之所。正是这份朴素又厚重的善意,支撑我们一家熬过了洪水过后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每每回想,兄弟们总是无比温暖与感动。
雨声绵绵,行至暮年,方才读懂旧时光里深藏的悲欢滋味。风雨如故,岁月却悄然催人老去。包括三弟在内,那群年少时天不怕地不怕、不惧斥责打骂的发小,如今也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旅途。耳畔淅沥的雨,既是眼前触手可及的景致,亦是一缕牵念。顺着绵长的雨丝,回望那一去不返的青葱岁月,顿觉雨落心头,悠悠念想。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