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人文 > 文化时空

沉香强

■李达之

镇隆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你要是问起沉香的事,随便找个镇隆人,他都会跟你说:你去找沉香强。

其实他的本名叫林建强。“沉香强”这个称呼,是镇隆人给他起的绰号,叫了三十几年,反倒把本名盖过去了。这倒也公道——一个人把一辈子泡在一门手艺里,手艺成了他的名字,这比什么碑文都牢靠。一米七八的个子,在粤西这地界算得上挺拔,远远走来,像个读书人,走近了才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沉香味——不是抹的香水,也不是故意熏的,是经年累月跟沉香待在一块儿,那香味从骨头里沁出来,洗不掉,也不必洗。

他家三代都做沉香。爷爷那辈起,父亲接着干,到他这里,手艺传了三代,香味也传了三代。初中毕业那年,十六七岁,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学堂里背课文,他已经跟着父亲翻山了。海南的山、广西的山、福建的山……他全都跑遍了。人说行家看门道,沉香强看山不看门道——他看的是感觉。哪座山有沉香树,他站在山脚下吸一口气就知道。这东西说不清,他自己也说不清,勉强叫它第六感罢。但山不骗人,你诚心找它,它便让你找着。有时候走了三天山路,鞋底磨穿了,父亲说算了,他偏不走,结果就在那道山梁背后,真的有一棵。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座山在等他。

勾丝、理香、辨品级,这些手艺他熟到不能再熟。什么叫勾丝?就是把沉香树受伤后结出来的香脂一点点从木头上剔出来,力道轻了剔不干净,重了伤了香,前功尽弃。这活儿急不得,得像绣花一样,一勾一挑,全凭手指头上的那点分寸。他做这活的时候,整个人安静下来,旁边人说话他都听不见。手上的茧子就是证书,比什么非遗传承人的牌匾都管用。不过牌匾他也有一块——前年评上了茂名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他拿回来挂在墙上,也不怎么看。在他心里,手艺是做出来的,不是挂出来的。牌匾能证明你是个传承人,但只有沉香知道你有没有用心。

他家里藏着好些沉水货。什么叫沉水货?沉香树受伤之后,树脂慢慢渗出来,年头越久,油脂越厚,厚到什么程度呢——丢进水里直沉到底,不浮不漂。这种料子,香味厚,烧起来烟是白的,闻着像蜜又像药,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味,但闻过一次就忘不掉。他收的这些,件件都是硬头货,行家看了要咂舌。你问他值多少钱,他摆摆手,不说。不是藏着掖着,是真的不想说。沉香这东西,一旦标了价,那股子雅气就没了。他宁可你坐下来,他点一小块,两个人隔着一缕烟,什么话都不说,那才是对的。

沉香强为人豪爽,是个能吃肉喝酒的人。你去他家,他必定留你吃饭。他说:“这才对得起朋友。”这话听起来粗,细想却是最高的待客之道。镇隆人的道理向来简单——茶要泡浓的,饭要吃热的,朋友要留的。他不跟你谈沉香的文化,不跟你讲什么香道香席,不摆那些文绉绉的架势。但一桌子菜摆上来,酒倒满,你忽然觉得,这比什么香道都香。酒喝到半酣,他才从里屋摸出一块料子来,放在你手心里,说你闻闻。那块沉香温润得像玉,握在手里有体温。你低头闻,香味不冲,慢慢地往鼻子里钻,像一个人跟你说话,不急不缓,句句说到点子上。

我总觉得,一个人跟一门手艺处久了,是会越长越像的。沉香强就像他手里的沉香——看着粗朴,外头是普通的木头,内里却沉得很。沉香树要受伤才结香,人要吃苦才懂事。他十六岁上山,走了多少冤枉路,剔坏了多少料子,手被刀划了多少口子,这些他都不提。日子久了,香味自己会透出来,不用你刻意去闻。就像他这个人,不张扬,不炫耀,但你在镇隆问起沉香,谁都晓得有个沉香强。

天地间有些东西,急不来的。沉香树要结香,得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沉香强做沉香,也做了三十几年。三代人加起来,快一百年了。一门手艺传下来,靠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个人教一个人,一刀一 刀地传。镇隆的山还在,沉香树还在,沉香强也还在。这就够了。

哪天你路过信宜,不妨去镇隆走一趟。找不到他没关系,随便问个人,都会给你指路。到了他家,他必留你吃饭。吃完饭,他也许会给你看一块沉水货。你接过来,放在掌心,低头闻一闻——那香味里,有山的味道,有时间的味道,有一个人半辈子的味道。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


返回首页 | 关于我们 | 广告服务 | 网站声明 | 网站地图
茂名日报社(www.mm111.net ) 版权所有 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建立镜像
广告业务咨询:13828687866 地址:广东省茂名市迎宾路156号
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  网站备案号:粤B2-20040638
中华人民共和国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
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受理方式 网站举报电话:00668-2963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