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源
1976年9月1日,我刚八岁,走进沙子小学读一年级。来教室最多的是一位年轻美丽的老师,轻声细语,清晰悦耳,后来听说叫刘娟老师。不几天,她布置任务:每人割二十斤茅草交给学校,她会验收登记,必须完成。
我家住在离学校5公里多的辽垠,很偏僻。离家1公里远的一块荒地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茅草,长得比我还高。我割了两大把,捆绑成担,一头比开水瓶还大点,却觉得重如木柱。连担带拽,弄了两个下午,终于弄到屋前的禾坪。第二天一早,挑着那担比自己还高的茅草,趔趔趄趄走到学校操场。刘娟老师提起来掂了一下,说:“算啦,二十斤。”我如释重负。后来听说,茅草是用来在操场搭教室防地震的。后来才明白那时唐山大地震,要求大家在户外过夜、学习工作。
在沙子小学读书五年,老师布置的作业,还有扫地、冲厕所、担泥填操场、担沙填沙池、抄书默写、铲水沟、集会跑步爬杆跳山羊做早操……都尽力去做,后来逐渐形成了习惯:别人叫干什么,尽力去完成。
五十年后的今天,那担茅草早已灰飞烟灭,但那种负责任的精神,一直伴随我。当年从学校后山担来的泥,从前面河里担上来的沙石,依然在沙子小学的操场上垫底。
前两天,我在网上读那份校庆公告,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尽己之责,有所担当”。一百元以上入席宴会,三百以上刻石留名,五百以上挂条幅,一万以上挂气球,两万以上场室冠名——这些数字后面,藏着的何尝不是一块又一块砖,一担一担泥?只是今天的砖不再只是红色的黏土,它有了一百元的、三百元的、一万元的不同的重量。但无论多重,每块砖、每担泥,都有其位置,有其意义。我的前辈出工出料建的那座水泥石拱桥,使我上学没有过河之忧。那一代人从不曾要求把名字刻在桥上、碑上,可我永远记得,沙子小学是我开始眺望世界的窗口。
有人会说,这是不是在用钱衡量对母校的感情?我却想起另一件事。十多年前,因为横水北永那六个行政村生源不足,学校布局调整,要撤并三中,村民、村干部、乡贤就凑在一起,说要捐钱出地把学校留住。一位在外面开小饭馆的村民拿出五千块,说:“当年要不是学校管我那一顿午饭,教我加减乘除,我早就饿死了。”这五千块,对一个饭馆老板来说或许不算多,但对他而言,那是还了三十年前每一顿午饭的恩情。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交易,而是一种传递——你当年得到的,今天有能力了,便想传下去。公告里写“不是捐款,而是一种应有的担当和责任”,说得真好。捐款是施与,担当却是内生的、自觉的、非如此不可的。
我在北永小学看到,功德碑上密密麻麻刻着捐赠者的名字。最大的字属于一位企业家,最小的字是一个五保户。校长说,这个五保户捐了三百块,那是他在春祭时帮人抬烧猪的工钱。我听了为之动容:名字的大小在石碑上或许有差别,可在精神的天平上,每一份心意是等重的。这让我想起沙子小学公告里说“按高低排序,用大小字体彰其功,显其德”——重要的不是排序本身,而是排序背后那个朴素的信念:每一份付出都应该被看见,被记得,被郑重对待。
公共事业需要情怀,而情怀从来不是空谈。沙子小学能走过百年,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往里面添砖加瓦。有人添钱,有人添力,有人添时间,有人添一份心意。我听说,1984年洪灾,差点把学校那座桥冲垮,公路这边的桥墩完全裸露,是村民干部出工出力,突击三天二夜,用水泥浇筑加固,至今不倒。但哪又有碑记这段动人的往事?
这几天我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校友提出筹建校史馆,去回放沙子小学百年风雨,背后来之不易的一砖一瓦。虽然分不出哪块是我的,哪块是你的,但这就对了——所有砖混在一起,才成了一面墙;所有人合在一起,才成一所学校。今天我们要做的,不过是继续这个动作:抱起自己的那块石,担上那担泥,走到需要的地方,放下去,然后转身离开。名字刻不刻在那里,其实不要紧;要紧的是,百年之后,沙子小学还在那里,每一块石、一撮泥,都记得自己的份量。
让岁月留痕,让精神永恒。让后来人到这个地方,可以看到沙子小学的过去,触摸现在,启迪后人应该怎样做。这就是精神文化的力量。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