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勇强
简单地说，“孖铺”就是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而且通常指平时不在一起“同枕”的人临时同宿。
在贫穷年代，由于居住空间十分有限，为了省钱、方便，居民、社员乃至干部之间，经常需要“孖铺”。这种传统，承载着特定时代里人与人之间不分彼此，和谐共处的生活记忆。
我家在化州县(市)合江圩上有一间铺(平房)，占地面积约130平方米。但是，由于我妈妈负责的门市部设在铺厅，占了30平方米。剩下有限的面积，除了厨房、柴房外，家中只有两个房间。父母、我们兄弟俩各住一个。如果没有亲戚来往，倒是相安无事，平静地过日子。
可是，由于我家世居圩镇，来来往往的亲戚比较多。当时，交通十分不便，大家都是靠两条腿走路，远路的亲戚都会过晚。孔夫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但是，客观地说，每当有亲戚来作客，我父母并不“乐乎”。在工作无比繁忙的情况下，既要张罗客人的吃饭，又要安排住宿，真是暗暗叫苦，还不敢表现出来。那时，不论是干部职工还是社员，工作都忙得不可开交，基本上没有夜生活，人们习惯早睡。因此，晚饭后，我妈妈就要放下家务，出门联系借宿的事宜。借宿的办法有两种:一是我们兄弟去邻居、熟人家“孖铺″ ，腾出床让客人睡。二是让客人去借住。不过，多数采用第一种办法，如果让客人出去住的话，诸多不便。当年，大家“共同贫穷”，家家户户的住房都不宽敞。我们去邻居、熟人家借宿，都是和主人家的儿子“孖铺”。至今，记忆犹新的是，由于当时生活相当困难，营养严重不良，读小学三年级时，我还会尿床。有一年冬天，我去圩头一户梁姓人家处借宿，和主人的儿子“孖铺”。出门前，妈妈叮嘱我：睡觉前一定要去小便，千万不要尿床。但是，这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偏偏这天夜里，我又尿床了，当奇臭的尿拉在被子上的时候，我也惊醒了。同床的男孩无意中翻了个身，我全身立刻绷紧，真是十分狼狈和尴尬！等到确认他没有察觉，我才悄悄爬起来，摸黑去厨房找到一块旧抹布，小心翼翼地弄湿，又摸回床上，在黑暗中擦拭被子，其实这是徒劳的。由于天寒地冻，使用湿布引起一阵阵战栗，我内心忐忑不安。此后，我再也不能入睡，只是闭目养神。
好不容易捱到天将亮，我就赶紧起床了。发现主人家的孩子早已不在床上，可能出门挑水淋菜了。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被子反复折叠，然后塞到床角。紧接着，不辞而别。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我内心直打哆嗦，头也不敢回地跑了出去，气喘吁吁地溜回家。妈妈见我一大早回来，暗想可能“大事不妙”。她问我:没有尿床吧。我支支吾吾，不敢哼声。
有一个小插曲，现在回想起来很有意思。我有个表姐是本县林尘公社人，每年几次来作客，由于路程超过20公里，必须过晚。我妈妈联系好离我们家200米的黄姓友好人家，让表姐和主人的千金“孖铺”。由于同姓，年纪相仿，一来二去，两人无所不谈，十分投缘，成为闺蜜，以“姐妹”相称。后来，我表姐还主动当“红娘”，为“孖铺”结识的“妹妹”牵线，促成了一段美满姻缘，一时在圩上传为佳话。
后来，我外出求学，到遥远的知青农场“接受再教育”，虽然偶尔回家，可是一连几年我都不好意思去梁家小院一一心里内疚啊！
时光荏苒，岁月流转。后来，我结束了“接受再教育”的生涯，回到了久违的“城”。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几经打拼，我的“命运”不断得到改写：先是调到县城工作，1984年春，我被组织调到地级市工作，有了一定的地位，经济状况向好。一连数年，每次回家，我都带上手信拜访那户人家，特别是中秋节、春节一定登门造访。梁家小院子的番石榴树增加了好多圈，井台边的青苔也增厚了。每次刚坐下，梁叔的儿子就热情给我斟茶。乘饮茶的间隙，我看见那间房的门虚掩着，门漆已经剥落，露出了灰白的木纹。想当年，我就是从那扇门溜出去的，由于心虚，跑得匆忙，连鞋带也没有系好……
我慢慢地品茶，但见茶叶在杯中沉浮，使我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此时此刻，我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只是有点无奈地笑了笑，梁叔和他儿子也笑了。其实，那次深夜里的“故事”，那张弄湿了又被擦过的被子，那个仓皇逃离的“不速之客”，他们肯定不会忘记，甚至印象深刻，可大家都没有提起，真是心照不宣。我心里想:有的旧事也许不需要重提，不需要道歉，不需要直接言谢，就像两个男孩子一起挤在碌架床上，高兴是双份的，温暖是双份的，“秘密”也是双份的。就这样，时光静悄悄地流淌，把奇臭难闻的被子“晾干”，把狼狈、无奈的清晨变成温馨、充实的黄昏。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如今，我在城里有了自己的房子，在老家兴建了一幢七层楼房，不仅让“孖铺”成为历史，还有套房出租。抚今追昔，我不禁感慨万千：改革开放春风吹，心酸往事成历史！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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