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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微光

■叶毅

村里的小孩都调皮,总爱几个人在夏天的夜里,鬼鬼祟祟跑到田间地头捉萤火虫。

那时的天空繁星点点,漆黑的田野绿光闪烁,几个黑影像皮影戏里被线牵着走的小纸人,一步一颠地在田埂上追着光跑。

人手一个透明小药瓶的小人儿,口里哼着自编的小调:“萤火虫,担灯笼,一时西,一时东,失魂跌落只大坑窿”。而萤火虫并没像我们期待的那样掉进大坑窿,却有人因露湿草滑,两只光着的小脚,早就分叉滑进了半干半湿的稻田里。嬉笑声中,跪倒在田埂上的那个小人儿,依旧一只手高高举着那通明的小药瓶,另一只手往田埂上猛一撑,整个人又摇摇晃晃地站在了细小的田埂上。

继续追,继续扑。萤火灭时,近处一片漆黑;萤火亮时,萤火虫却擦着肩头一闪而过,飞远到遥不可及的稻田中间。

那小小的绿光合着蟋蟀的“唧唧”声,也合着我们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还合着我们努力按捺住一呼一吸的急喘,明明灭灭。这总使我们误以为小小的萤火虫也会像蟋蟀那样唧唧叫嚣着作弄人,只有把它们捉住了扔进瓶子里、“绿脸”大惊失色之后,才噤若寒蝉不敢发声。

装满萤火虫的小药瓶拿回家,进门前得插进后腰的裤头里勒紧,扯下背心罩住,偷瞄着母亲不在时溜进自己的房间。

越担心藏不住的时候,就越容易被怀疑,母亲猛一回头,便发现那被洗得几乎透明的背心里闪烁着莹莹的绿光。她立刻忙不迭地唠叨,又扬手作打我状,并勒令我立刻拿着这些小生灵到门口的地堂边上放生。

当然也有侥幸的时候,那闪烁着萤光的小药瓶被带进房间,用旧布条裹住,放到床底下。人躺在床上,闭着眼,想到床底下的萤光也胸口般起伏着,呼吸着,梦里也银河璀璨。

后来长大了,知道有“囊萤映雪”这个成语,便佩服古人的好学。读到李白的“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便愈发怀念孩童时的快乐和纯粹。再读虞世南的“的历流光小,飘飖弱翅轻。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心头微微一颤……

年轻时总怕自己的光太微弱,怕没人看见,怕转瞬即逝。后来走的路多了才明白:怕过之后还敢亮,就是平凡人最体面的勇敢。

如今读到王阳明的“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豁然开朗:原来那孩子护着萤火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念头——他忘了怕,忘了自己,忘了有没有人看见。那一刻,他心中没有私欲遮蔽,天理自然呈现,光明来了,那孩子也成了闪烁的萤火虫。

人世苍茫,转瞬即逝又如何?轻舟沉浮又如何?哪怕只有萤火微光,也能在心里燎出一片属于自己的璀璨星空。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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