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梅
清晨六点,厨房里飘出白粥的香气。母亲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搅动锅底,怕粥糊了,也怕我起晚了赶不上早班车。那口锅用了二十多年,锅沿磕出几个小豁口,母亲的白发却多了许多。
我曾问过她:“妈,为什么天天熬粥?买点面包牛奶不是更快?”她头也不抬:“粥要慢慢熬才养人,日子也要慢慢过才知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生活不是一本写满大道理的书,生活就是这锅粥——米是平常的米,水是自来水,灶是旧灶,火是小火。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配方,只有日复一日的耐心,和那一点怕你饿着的惦记。
一
在我们高州的乡下,这样的锅几乎家家都有。米兰·昆德拉说:“生活是一棵长满可能的树。”但在我家,生活更像那口豁了口的锅——它装过清贫年代只有几粒米的稀粥,装过丰收年节加了红薯芋头的甜粥,也装过母亲熬夜等父亲跑长途归来的凉粥。锅底那层淡淡的焦痕,不是失败,是岁月留下的勋章。
年少时我不懂这些。我总急着往后翻日子,以为精彩都在下一页。校园与家庭两点一线,做不完的习题,赶不走的疲惫——那时觉得,这些都是不必记忆的庸常。直到离了家,在异地出租屋里用电饭煲煮出一锅夹生饭,被生活的风雨反复浇透,才惊觉当初的急切有多莽撞。
我开始学着像母亲那样,用小火慢慢熬自己的日子。
二
高州的年例时节,是我们这里最隆重的日子。全村老少围坐。艾籺的清香从芭蕉叶里渗出来,炒粉用老家自榨的花生油,锅气能飘过半条巷子。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亲戚们说着今年的荔枝收成、谁家孩子考上了城里的中学。我坐在母亲身边,她往我碗里又添了一勺粥,轻声说:“慢点吃,烫。”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生活这本书没有烫金雕花的装帧,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它只有最质朴的笔墨——一粥一饭,一聚一散。写了聚,就一定会写散;说了甜,就一定会藏着苦。有相聚时满堂欢声,也有离别后独自站在陌生车站的落寞。有一帆风顺时的坦途,也有被荆棘划破手掌的弯道。
但就像那锅粥,无论加什么料,底子永远是米的清甜。
三
我常想起一个夏夜。奶奶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讲故事,讲的是“高力士为家乡荔枝跑断腿”的老话。蚊子被她扇得远远的,月光落在粥碗里,漾开一小圈一小圈的亮。奶奶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熬粥——不能急,不能懒,火候到了自然香。”
那年冬天,奶奶走了。送葬那天,母亲照例熬了一锅白粥,只是多摆了一副空碗筷。我喝了一口,烫,咸——不知是粥里落了泪,还是心里下了雨。
如今,我在傍晚拿起那口豁了口的锅,淘米,放水,开小火。水汽氤氲中,能看见母亲的白发、奶奶的蒲扇、年例桌上的艾籺、父亲深夜归来时碗底的那口温热。汪曾祺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其实哪止四方——一碗粥里,装得下一生的春夏秋冬。
四
生活不会总给你山珍海味。我们大多都是普通人,这辈子不会遇到几次跌宕起伏的剧情。生活的厚重,就藏在一粥一饭、一朝一夕里。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沟坎,咬着牙挪过去之后回头看,都成了锅里那层焦痕——不好看,但证明你认真熬过。那些遗憾没能留住的人与事,过了许多年,都化作了粥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如今我走在人生的中段,不再急着把日子翻页。我学着像母亲那样,每天清晨守着一锅粥,看它从冷到热,从稀到稠。不急,不慌,相信火候到了,自然香。
那口豁了口的锅还在。母亲的白发还在增多。而我终于懂得:最好的人生,从不是万众瞩目,也不是万丈荣光。是清晨有人为你熬粥,深夜有人等你归家;是你也学会了为所爱的人,耐着性子,把一锅清水熬成浓稠的香。
这口豁了口的锅,熬出的不只是粥,更是一个普通乡村家庭代代相传的坚韧与温情。粥温时,岁月香。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