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雁
这个周末,女儿从培训机构回来。她背着鼓囊囊的书包回来,我分明看见她眉宇间压着一周的倦意,本想好好犒劳她,于是前一天便约好去那家潮汕牛肉火锅店吃午饭。谁知几个月没去,店门紧锁,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租启事。
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我望着那块空荡荡的招牌,心里突然有些发紧。这家店开了五六年,老板总爱在门口支上帐篷,那时人气很旺,经常要排队,牛骨汤的香气能飘过半条街。如今火锅店关门了,隔壁奶茶店也换成了药店,街上的人稀稀落落。女儿撑着伞,低头踢着水洼里的落叶,不知在想什么。讲经济形势大道理此刻也不合时宜。“我们去城中村吃猪脚饭。”女儿说。我们穿过马路走进城中村,在一家快餐馆匆匆扒了猪脚饭和饺子,算是打发了午饭。
回家的路上,细雨没停,悦景路车来车往。我问她想晚上吃啥,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换个地方再订个位。女儿却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不假思索地说:“自己做吧,省点。”
我一愣。这话不像她说的。上个月她还透支打游戏,我和她妈磨了半天嘴皮子做思想工作,叫她别浪费光阴。我还讲过许多回“细水长流”“一粥一饭当思来处”,多半是对牛弹琴——至少我以为是。“我把游戏账号全封停了。”她说。此刻她和我撑着伞走过马路。我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在我没注意的时候,悄悄长出了另一种模样。或许,经历了一次吃亏,一夜成熟了。“玩游戏没什么益处的,浪费青春。”我补充了一句。
超市里人不多,我们在牛肉柜前停下来。原本说好做牛肉面,简单些,可女儿叫师傅割了四十块钱牛肉切片,又跑去挑了番茄和青菜,最后竟在水果区停下来:“加百香果吧,酸酸甜甜的,和牛肉特别搭。我上次在家做过,好吃。”她仰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是平日里刷手机时那副心不在焉的神态。我接过她递来的百香果,掂了掂,好像也掂了掂心里某个沉甸甸的角落。
回家后,我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女儿回到房间画画,手机搁在一旁,屏幕朝下。我本想提醒她少看电子产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已经有了分寸,我何必再唠叨。窗外的雨声渐密,屋里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这安静竟让人觉得安心。
傍晚了,我说我来做饭。女儿却放下画笔,系上围裙:“爸,你歇着,我来。”
我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欣喜。她小时候爱捣鼓小蛋糕,把厨房弄得面粉满天飞;这两年偶尔跟她妈学炒菜,我尝过几次,咸淡也有些火候把握了。但此刻,她拧开水龙头,洗米煮饭。又仔仔细细地洗牛肉,用淀粉抓匀,再切番茄、烫青菜、剖百香果。砧板上的声音错落有致,火苗舔着锅底,她侧着身子躲油星的样子,竟有几分她妈当年的影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前忙后,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惭愧。这些年,我为她做过几顿饭呢?加班、应酬、出差,总有无数的理由把厨房让给她妈。今晚她让我坐享其成,我坐在餐桌前,听着锅铲碰撞的声响,像在听一首笨拙却诚恳的歌。
牛肉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百香果的果肉裹在肉片上,番茄炖出了红亮的汁,青菜翠生生的。我夹起一块送进嘴里,酸甜在舌尖化开,牛肉嫩滑得恰到好处。女儿有点紧张地看着我,腰上还系着围裙,像交作业的学生。我点点头:“真好吃。”她这才笑了,眉眼弯弯的,像窗外的雨忽然停了一瞬。
吃完饭,她回房间刷会儿手机,我不好再说什么,这么大了,很多时候靠自觉。她做饭也辛苦了,我默默收拾碗筷去洗。水流冲过碗沿,我听见她在客厅用手机播放音乐,这种时光,其实就像一首轻快的曲子。我忽然觉得,这一顿饭,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她学会的不只是炒菜,我学会的,也不只是闭嘴。
女儿做饭,她得了手艺,我得了心安。这日子啊,就像她炒的那盘牛肉,酸甜交织,但到底是有滋有味的。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