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小颖
八月二日上午十点，茂名日报社四楼演播厅。潘康虎先生《冼夫人弈局定山河》的新书分享会准时开始。
我和先生一早从化州城区出发，同行的还有两位老同事。车子上茂化快线一路往东，荔枝季已过，但路两旁的荔枝林依然绿得浓稠。老同事周姐说，她儿子在茂名工作，想赶在省运会前把房子定了，这几天看房看得脚都跑肿了。我们都笑了，说这趟既是赴文学的约，也是来探儿女的班。
我女儿考编进了广东实验中学附属茂名学校高中部，担任高三化学老师，明天开学，今晚就住进租好的绿地小区。而我们这趟来，还有一桩更长远的打算——女儿的孩子才几个月大，将来读幼儿园、小学、初中，如果能一路都在省实的体系里，那是最好的。所以我们提前来帮他们看看。
先生开着车，忽然说：“咱们女儿也算赶上好时候了。她教书，她孩子读书，都在一片了。”
十年前走这条路还是荒草丛生，如今一路都是新楼盘、新路牌、新路灯。柏油路又黑又平，车轮碾上去沙沙响。这声音让我想起母亲。她大半辈子都在化州新安道班做养护工——新安是化州山里的镇子，路绕着山脚走，一到雨季就泥泞不堪。那时候镇上的路全是泥土的，晴天一把尘，雨天两脚泥。母亲每天扛着扫帚和铁锹上路。她说，一下雨山路上全是窟窿，不填平人家怎么走？沟堵了不掏，水漫到路面上，几天都干不了。那样的泥土路，她走了三十多年。如今我坐在这车上，车轮底下，是她当年想都不敢想的平坦。
演播厅里灯光正好。潘康虎先生讲他的
创作经历，写冼夫人那部书用了大半年时间。他把冼夫人“唯用一好心”的精神从一千五百年前带到今天。茂名市作家协会主席张慧谋说，这本书登陆北京举办全国发布会，弥补了茂名文学界多年的遗憾。他还特别肯定了作品的语言：“拥有散文化描写的笔触，开篇写一千多年前的黄昏、大海，场面恢宏大气。”
周姐坐我旁边小声说：“你听听，人家写一千多年前的黄昏大海，我们现在操心的是省运会前买房。”我轻轻碰她：“那也是历史。”
十二点分享会散场。我们吃过午饭，沿着市民大道往省实茂名学校方向走。保利·奥体大都汇的售楼部门前人来人往，周姐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回头对我们说：“我儿子说得没错，这都下午了还这么多人。”看房的人把沙盘模型围得水泄不通——那是一个缩微的小区全景，广东实验中学附属茂名学校小学部和初中部就在旁边，与奥体中心隔一条马路，紧挨着。售楼员说，买了房的孩子上学近，出门就是学校，过马路就是体育馆。高中部远一点，五公里，路宽，不堵，几分钟就到。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满头是汗，还在腾出手算房贷。我站在门廊外远远看着，忽然想起母亲当年在道班土路上挥锹填坑的背影。她填了一辈子坑，把路弄平整了，让我从化州山里走了出来；我教了一辈子书，把学生送出去；如今我又陪着女儿，把她的孩子的未来也一路看到了小学、初中。三代人管路、管书、管未来——都是拿自己的方式，替身后的人铺一条好走的路。
傍晚去绿地小区看女儿。亲家母正把带来的锅碗瓢盆往厨房归置，小外孙在婴儿车里睡得正香。女儿正在客厅拆纸箱，见我们来了，直起腰笑着说：“妈，你们来了，快看看房子怎么样。”三房一厅，客厅朝南，阳台上看得见省实高中部的教学楼。先生站在阳台上看远处奥体中心的穹顶，远远望去有点像北京那个“鸟巢”的轮廓。他忽然回头：“你妈在新安道班干了一辈子，要是知道今天这路通到了省运会的体育馆，还有这么好的学校，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望着那片穹顶，轻声说：“她还没来过这边呢，什么时候接她来看看。”
返程时天已黑透。茂化快线两侧灯火通明，从车窗望出去，像一条镶了金边的黑绸带。周姐在后座睡着了，我和先生都没说话。经过化州地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母亲每天收工回来，草帽底下全是汗，裤腿沾满黄泥，却总是笑着问我：“今天路走得好不好？”我说好。她就说：“好就行，路好走了，人就走得远。”
如今她八十多了，腿脚偶尔会痛，但还能走去菜市场，还能自己买菜做饭。那句话，也跟着她走了一辈子。
回到化州城区，我给母亲打电话。她问茂名那边安顿好了没，路好不好走。我说好走，柏油路，又宽又平。我说妈，省实小学初中部就在奥体中心旁边，隔一条马路。以后您曾孙读书，从幼儿园到初中都在那儿，高中也就五公里，路好走得很，几分钟就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她轻轻的笑声：“好，那就好。”
放下电话，我站在窗前。四十公里外，共青河新城的灯火正在亮起来。而她——一个在新安道班泥路上干了三十多年的养护工，退休二十多年了——大概从没想过，她当年一锹一锹填平的每一段路，最后都通向了哪里。
但我替她看见了。从新安镇盘山的泥土路，到茂化快线，到奥体中心旁边省实学校那条马路——她用铁锹和扫帚开了头，我们一代一代，接着往下走。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