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毅
阿香今天格外鲜亮。白色盘扣蓝提花短袖衫,胭脂红褶纹荷花马面裙,轻盈的脚步在工友面前这一点、那一点,笑声便漾开一圈圈涟漪。
“拿着,雪糕!”阿香从沉甸甸的塑料袋里拿出雪糕,见人塞一支,那架势,像极了过年派红包。
“哟,得冠军啦?这么高兴。”工友打趣。
“亚军,是亚军!”阿香脸上的雀斑被满溢的喜气冲淡。
其实这结果大家早知道,女儿拿到亚军后,阿香第一时间发了朋友圈。朋友圈里的小姑娘右手拎着奖牌贴在脸颊上,黝黑的脸蛋笑得憨厚,眯缝的眼闪着光,旁边的冠军也没她耀眼。
昨天工友闲聊时还笑说:“明天应该拿冠军了吧?”
“正常情况下,没戏,对手强着呢。”阿香倒是看得开。
“那就点香拜菩萨,保佑对手失常嘛。”工友的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阿香的女儿从一年级起,就跟同住一个小区的教练学乒乓球,教练是乡镇球技极好的老师,一节课二十元。
“专业教练跟不起,要四十!高级班?一百!不吃不喝工资都不够交学费。”阿香一提起学费就倍感压力。
“我这教练挺有人情味的,邻居嘛,多练的时间也不收钱。”教练的体贴把阿香的心熨得柔软妥帖,她毫不吝啬地赞美。
女儿模样从小就随妈——骨架粗实。为了锻炼个好身体,阿香送女儿去学球。
没想到乒乓球一练,女儿就入魔了,虽然在队里十个孩子中她老是垫底。架不住她真心喜欢,耐得住那一拍拍重复的单调和寂寞。这点像妈妈,能坐在工位大半天也不挪一下屁股。
慢慢地,女儿在队内的排位像踩着弹簧,每年往前蹦,于是练得更起劲了。
教练常在周末带拔尖的孩子跟市里的其他乒乓球队打友谊赛,阿香得接送,还得掐点回到厂里干活。阿香嘴上抱怨说忙得“浑身冒烟”,又乐于“受罪”,这好歹是个理由,能名正言顺地出去放放风,哪怕每次就半小时。
女儿上了四年级,身体像竹子拔节长高,课后兴趣班又参加了足球队。阿香更忙了,傍晚六点半,得回家用微波炉“叮”热饭菜,再火急火燎接女儿回厂里吃,吃完又要送去文化课托管班。
女儿的球技见长了,身体玉米棒似的结实,可惜考试的分数就像蚯蚓遇到铁门槛,无论怎么拱就翻不过去。
“唉,看到家庭报告书都愁得不想说话!语文六七十分,英语五六十分。”阿香叹气。
“我家那俩‘化骨龙’还不是一样,还不喜欢运动呢。”工友比惨。
“反正不是读书的料,看透了。”阿香苦笑。
“说不定你女儿就是乒乓球世界冠军的料。”工友打趣。
“有那潜质也供不起,省队教练?一节课,没个三五百块能请得动?国家级的?做梦也梦不到,走到哪算哪吧,练好身体就行。”阿香手艺炉火纯青,答话时操作依然飞快。
阿香也有愁得窝火的时候——寒暑假。咬着牙硬凑够了半个月的学费,女儿正练得兴起,钱包一缩水,立刻“断供”,那刚燃旺的练球火苗,“噗”一下就灭了。心一下掉进黑窟窿的女儿,只能像条小尾巴,紧紧粘在妈妈屁股后,左摇右晃,无聊久了,就缠在妈妈身上摸手机。
“跟紫桐她们玩去!别烦我。”正在赶工的阿香腰身左右扭着,像躲避蚂蚁啃咬的毛毛虫。
“紫桐她们今天没来。”女儿缩回手,嘟着嘴,拉长脸。
“到二楼帮阿桃搬纸盒去,别碍着我干工。”阿香一心支开糍粑般黏人的女儿。
“哼!”女儿肩膀一塌,腰一垮,双肘一曲,身子软软地伏在妈妈后面的工件桌上。
“走开点!还嫌我不够累?弄脏了衣服叫我怎么洗?”阿香呵斥。
“你又不让我玩手机。”女儿扭捏着身子,像只胀气的河豚,在工位的过道里乱撞。
“到二楼帮阿桃搬完纸盒,许你玩一个小时!”无奈的阿香只好投降。
“骗人是小狗!”女儿瞬间笑开脸,这变脸功夫堪称一绝。
“再啰嗦,就收回。”
“不许变卦!”女儿一路带风没了影。
阿香摇了摇头笑,嘴角上翘像月牙。其实女儿在身边晃也好,就像一支沾满油彩的画笔,在灰扑扑的生活画布上绘画亮彩,要是能不老惦记着手机,就完美了。
此刻的阿香,提着袋子,脚步轻快地“噔噔噔”上二楼了,她要把亚军的喜悦,分给每一个在忙乱中帮她照看过女儿的工友,特别是阿桃。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