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晓波
妈祖（林默）作为由“凡”入“圣”的民间女子，其信俗在当代全球范围内蓬勃发展。而冼夫人作为历史上功勋卓著的“岭南圣母”，其文化影响力却相对局限。妈祖文化的成功根植于其普适性精神内核、高度组织化的制度保障、全球网状信众社群以及卓越的现代表达与转化能力。反观冼夫人文化，则受困于传承主体断层、资源空间割裂、传播方式传统及文化内涵异化等结构性难题。借鉴妈祖信俗文化，冼夫人文化传承在于构建跨区域协同的制度化保护体系，推动数字化与创新性表达的深度融合，打造以“好心精神”为核心的特色文化产业生态，并实施精准的国际化传播与对话战略，从而实现从“历史丰碑”到“时代活水”的创造性转化。
一、“凡”盛而“圣”衰：一个值得深究的文化传承悖论
在中国丰富多彩的地域文化谱系中，福建妈祖文化与岭南冼夫人文化构成了一个极具张力的比较案例。妈祖林默，生于北宋，其生平记载简略，主要功绩在于海上救难，由人而神；冼夫人，历梁、陈、隋三朝，是卓越的政治家、军事家，毕生致力于维护国家统一、促进民族融合，治理岭南，功绩彪炳史册。从历史贡献的“绝对值”而言，冼夫人远大于妈祖。然而，在当代文化传承的“影响力”上，二者却呈现出显著的倒置现象。妈祖信俗已发展成为拥有全球性网络的文化现象，信众逾3亿，分灵庙遍布46个国家和地区，其祭典于2009年成功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反观冼夫人文化，虽于2006年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但其影响力、知名度及产业化程度主要囿于粤西、海南及部分东南亚华人社群，未能突破地域性限制，形成广泛的文化共鸣。这种“凡盛圣衰”的悖论，促使我们超越对历史人物功绩的简单比较，转而深入探究两种文化在当代社会语境下的生存逻辑、传承机制与传播策略。
二、妈祖文化兴盛密码与冼夫人文化传承困境
（一）妈祖文化何以“凡”而弥盛
妈祖文化的繁荣并非偶然。其一，普适性精神内核与功能性神格。妈祖“立德、行善、大爱”的精神，超越了具体的历史背景与地域局限，直击人类对生命安全、道德良善的普遍诉求。其作为“海上保护神”的职能明确、单一，易于在不同文化中移植和理解，形成了低门槛、高共鸣的信仰基础。其二，制度化、标准化的保障体系。福建省通过设立妈祖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将妈祖信俗提升至省级文化战略高度。尤为关键的是推动标准化建设，如颁布《妈祖祭典》规范，使得核心仪式在全球范围内保持统一性和神圣性。这种“官民共举”的模式，为文化的规范传承提供了坚实骨架。其三，全球化、网络化的社会基础。妈祖文化通过“分灵”制度，构建了以湄洲祖庙为根、上万座分灵庙为枝叶的全球性金字塔型网络。定期的“谒祖进香”“巡安”等活动，像血液一样在这个网络中循环，不断强化着全球信众的认同感与归属感，形成了强大的自我维系和扩张能力。其四，卓越的现代表达与数字化转型能力。妈祖文化积极拥抱时代，展现出强大的“活化”能力。从运用数控雾幕、全息投影的《印象·妈祖》大型演艺，到莆田学院研发的AI数字人“小默”进行文化科普，再到开发全球宫庙GIS地图，妈祖文化成功地将古老的信仰转化为可体验、可互动、可传播的当代文化产品，牢牢吸引了年轻世代。
（二）冼夫人文化何以“圣”而难彰
相比之下，冼夫人文化在当代的传承面临着一系列相互交织的困境。
1.传承主体断层与内生动力不足。冼夫人文化的传承呈现显著的“老龄化”特征。其仪式专家、核心信众年龄偏大，而年轻一代参与度严重不足。中小学生及外地游客对冼夫人的认知和兴趣有限。文化传承未能有效融入现代教育体系与日常生活，缺乏可持续的“传帮带”机制和吸引青年投身其中的职业发展路径，导致文化生命力面临源头枯竭的风险。
2.资源空间分散与协同机制缺失。与妈祖文化高度集中的祖庙中心不同，冼夫人文化资源（故里、庙宇、传说地）零散分布于茂名、阳江、海南等多地。各地在保护开发上往往“各自为政”，缺乏顶层设计与统一协调，未能形成合力。这种碎片化状态，削弱了文化的整体品牌效应，也让游客难以获得系统、深度的文化体验。
3.传播方式传统与话语权旁落。冼夫人文化的传播仍严重依赖地方节庆、实体展览等传统渠道，在数字化内容生产、社交媒体运营、沉浸式体验设计等方面明显滞后。在国际层面，话语权面临挑战：一方面，中国学者的研究成果国际能见度不高；另一方面，部分海外研究从西方理论视角进行解读，有时出现误读或曲解，而本土又缺乏强有力的国际对话平台予以回应和引导。
4.文化内涵异化与核心价值稀释。在商业化和社会变迁中，冼夫人文化的核心精神面临被稀释或异化的危险。例如，本身体现“好心”精神、睦邻友好的“年例”习俗，在一些地方演变为铺张攀比的“吃喝节”，其文化内涵被掏空。同时，冼夫人丰富立体的历史形象（政治家、军事家、民族融合推动者）有时被简化为单一的“巾帼英雄”符号，其“唯用一好心”治理智慧的时代价值未能得到充分阐发。
三、借鉴妈祖文化兴盛之道，探索冼夫人文化传承破局之路
基于以上对比分析，冼夫人文化的当代传承，必须进行系统性革新。
（一）推动制度协同与顶层设计，破解“碎片化”困局
1.建立省级统筹的“冼夫人文化生态保护共同体”。由广东省牵头，联合海南省及茂名、阳江等核心城市，打破行政壁垒，共同编制《冼夫人文化区域协同保护与发展规划》。设立常设性协调机构，统一保护标准、品牌形象与研究议程，推动文化遗产、旅游线路、学术资源的互联互通，变“单点散星”为“整体星座”。
2.实施“冼夫人文化传承人振兴计划”。设立专项基金，对掌握核心仪式、技艺的传承人给予生活补贴与传习补助。与职业院校合作，开设“非遗传承”相关专业方向，定向培养青年传承人才。将冼夫人文化系统编入地方中小学乡土教材，并设计覆盖小、中、大学的研学实践体系，实现“文化传承从娃娃抓起”。
（二）拥抱数字变革与创意表达，推动“现代化”转型
1.启动“冼夫人文化数字活化工程”。建设权威的“冼夫人文化数字资源总库”，对文物、史料、口述史进行高清数字化保存。鼓励运用VR/ AR、元宇宙等技术，开发“探访冼夫人时代”沉浸式体验馆、线上虚拟展陈。支持创作《冼夫人》系列动漫、短视频剧集、国风音乐，以Z世代喜闻乐见的方式讲述“好心故事”。
2.打造现象级文旅融合IP。借鉴《印象·妈祖》成功经验，汇聚顶尖团队，打造一台以冼夫人生平与精神为核心的大型实景演艺或舞台剧。持续培育如《茂名冼太舞》这样的艺术精品，并推动其“巡演版”“校园版”等多形态衍生。设计“好心文化之旅”主题线路，串联沿线景点，融入互动体验，让文化可观、可感、可消费。
（三）深耕产业生态与品牌建设，实现“可持续”发展
1.构建“好心文创”产业体系。深入挖掘“唯用一好心”精神符号，开发兼具文化内涵与时尚设计的文创产品。推动与本地制造业、设计行业联动，设立“冼夫人文化创意设计大赛”，促进创意落地转化。扶持一批以“好心文化”为内核的本地品牌，推动其走向全国市场。
2.规范节庆活动，回归文化本真。对“年例”军坡节”等核心民俗进行引导和规范，出台倡议，遏制攀比浪费之风，重塑其“睦邻友好、感恩祈福”的文化内核。将冼夫人纪念活动提升为高规格的文化论坛与经贸洽谈相结合的综合平台，扩大其社会经济综合效益。
（四）拓展国际视野与对话能力，争夺“话语权”主场
1.实施“冼夫人文化海外拓展计划”。针对东南亚等海外华人聚居区，制作多语种纪录片、出版物，利用海外社交平台进行精准传播。积极推动与越南、马来西亚等国相关庙宇和学术机构的交流，探索联合申遗的可能性，提升国际能见度。
2.搭建国际性学术对话平台。定期举办“世界冼夫人文化论坛”，主动设置议题，邀请国际学者参与。设立专项基金，支持国内优秀研究成果的外译与出版。鼓励中外学者开展比较研究，在对话中阐释冼夫人精神的普遍价值，掌握学术定义与阐释的主动权。
“凡盛圣衰”的悖论，深刻揭示了在当代社会，一种文化的影响力并非与其历史人物的原始功绩简单成正比，而更取决于其传承体系是否适应时代，其表达方式是否连接人心，其组织形态是否富有活力。妈祖信俗的成功，是一部将地方信仰系统性转化为全球文化资本的现代教科书。冼夫人文化所面临的困境，则反映了诸多深厚的历史文化资源在当代转型中的普遍阵痛。破局之道在于谦逊地学习妈祖文化在制度化、网络化、数字化与国际化方面的先进经验，并紧密结合冼夫人作为“巾帼英雄”“政治领袖”“民族团结使者”的独特内涵，进行创造性的转化。其核心是从“静态保护”转向“活态传承”，从“地方叙事”转向“时代表达”，从“历史丰碑”转向“生活滋养”。让“岭南圣母”冼夫人的“好心”精神，如同“海上女神”妈祖的“大爱”之光一样，普照更广阔的土地，滋润更多元的心灵，这既是文化传承的使命，也是增强文化自信、促进地方发展的时代课题。
（作者单位：广东茂名健康职业学院）
编辑：关杜花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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