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进雄
插完最后一株秧苗,龙河村的春耕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清明刚过,田里的水还带着凉意,新插的秧苗稀稀疏疏地立在水中,像刚理过发的小伙子,有些蔫头耷脑。这时候,就该做田青了。
“做田青”在龙河村有两层意思:一是把紫云英翻压进田里沤肥,二是插完秧后祭田公、祈丰收的仪式。
四月十八,天还没亮透,王争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母亲李桂英在灶房忙活,大铁锅里炖着肉。父亲王茂才在院子里磨刀。王争兄弟俩则忙着搬桌椅板凳——今天全村做田青,他家是主祭场。
林秀英提着刚摘的艾叶和香椿进来:“我爸让拿来的,说祭田公要用新鲜时蔬。”
正说着,陈广和罗翠花也到了。陈广手里提着一只肥鸭,罗翠花抱着炖好的田七鸡汤。老支书赵德贵扛来一坛龙河米酒,王木旺老汉提着两条鲤鱼。其他村民也陆陆续续来了,小小的院子很快挤满了人。
太阳升到一竿高时,祭田公的时辰到了。
王木旺老汉是主祭人。他今年七十八,是村里唯一完整记得做田青全套仪式的老人。
“时辰到——”王木旺站在院子中央,声音洪亮。
众人安静下来。院子中央的八仙桌上,供着三牲、五谷、时蔬、米酒。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王木旺净了手,整了整衣襟,开始唱祭词:
“田公田公,听我言衷。清明过后,秧苗入垄。赐我风调,赐我雨顺。赐我地肥,赐我禾丰……”
老人的声音苍劲有力,在院子里回荡。众人肃立,王争看见站在前排的罗翠花悄悄抹了抹眼角。
仪式完毕,院子里顿时活络起来。桌椅摆开,菜肴上桌。二十几号人围坐成三桌。
赵德贵站起来举酒:“第一碗,敬田公!第二碗,敬土地!第三碗,敬咱们的‘做田青互助组’!”
三碗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
男人这桌,陈广被围在中间。这个粮站验收员,如今成了龙河村最受欢迎的人。
“陈师傅,您说咱们这田青做得怎么样?”王茂才问。
陈广细细说道:“好。紫云英翻得及时,压得也够深。关键是改良土壤。咱们龙河村的田,沙质多,保肥差。年年用化肥,就像人光吃细粮,看着胖,其实虚。做田青,是给地吃粗粮,调理肠胃。”
王木旺老汉点头:“是这么个理。我爹那会儿常说,地和人一样,要荤素搭配。”
正聊着,孙富贵来了。他挤到王争旁边,看向陈广:“陈师傅,我那儿二十亩,能不能也请互助组帮帮忙?工钱好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广放下筷子:“富贵,做田青不是雇工干活。这是大家互相帮忙,讲的是情分,不是工钱。”
“那我也加入互助组!”孙富贵赶紧说。
王争笑了:“富贵叔,您不是说要进城吗?”
“进什么城!”孙富贵摆摆手,“地是根,离了根,树就死了。”
众人都笑了。赵德贵又给孙富贵倒上酒:“欢迎加入互助组!”
酒过三巡,女人们那桌传来歌声。是罗翠花在唱龙河村的老调:
“四月里来做田青呀,田公田母听分明……”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些许沧桑。林秀英跟着和,歌声飘过院墙,飘向田野。
王争望向院外。远处,龙河坝子的水田一片连着一片,新插的秧苗在微风里轻轻摆动。田埂上,紫云英已经翻压进土里,正在悄悄地发酵,把养分还给土地。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做田青,做的是心意。你对地好,地就对你好。
太阳西斜时,宴席散了。临别时,王木旺老汉拉着王争的手说:“明年,后年,年年都要做田青。这习俗,不能断。”
“不断。”王争郑重地说。
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争走到院门口,望着暮色中的田野。晚风送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紫云英在泥土下发酵的微酸味。
那是土地呼吸的味道。
远处,龙河静静地流淌。河两岸,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亮起。
做田青。做的是青,守的是根。
夜色渐浓。而在泥土深处,一场静默的变革正在发生——紫云英在分解,把紫色的花瓣化作黑色的养分,一点一点,喂给饥饿的土地。
等到端午,秧苗就会挺直腰杆,绿得发亮。
那时候,人们会说:看,田青做得好,地有劲了。
而土地只是沉默,用丰收回答所有付出。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