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容
刚毕业,我只身到东莞某镇工作,人生地不熟,加之入职仓促,一来便扎进忙碌的工作里,每日精疲力竭。
工作上我渐渐熟悉了,会适当运动解压。我常常独自在操场投球打发时间。学校重视劳动教育,每班都有独自的耕种区域,同时留有部分土地供教师自由发挥。那天傍晚,浪哥浇完菜地,见我在球场,便从车里抱出一个篮球。球放得久了,瘪着气,没什么弹性,落地后只无力地跳了两下便停了。他穿着旧红色篮球背心,趿着凉鞋跑过来,语气热情:“靓仔,也爱打球?来一起投两个!”浪哥边投球边用带着茂名口音的粤语跟我闲聊,诙谐的语调瞬间拉近了距离。天色渐暗,我们坐在操场边的荔枝树下,他跟我说起九几年只身来东莞求职的经历,背着红白蓝袋子跑遍各个镇街,从举目无亲到安居乐业,满是岁月的感慨。谈及我的工作困惑,他拍着我的肩膀勉励我,让我放宽心,年轻人做事大胆些,不用怕犯错,句句都是过来人的真诚开导。晚风拂过,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荔枝树浓绿的枝叶静静伫立,那一刻,异乡的孤独渐渐消散,心底多了几分暖意。
有一次,我反复咳嗽了一个多月,上课说话多了,嗓子更是又干又痒。浪哥看在眼里,一日特意走到我座位旁叮咛:“咳嗽恢复比较慢,你上课小声点,用麦克风嘛!”说着把一包用保鲜袋装着的化橘红放在我桌面:“我老家的特产呀!专治喉咙咳嗽,得闲就拿一两片冲滚水试试。”我照着他的话泡了橘红水,淡褐色的汁水在水壶里慢慢晕开,没有茶水的苦涩,只留一股清润的甘香,入喉后暖暖的,干涩发痒的嗓子渐渐舒缓。那缕橘红香,成了那段难熬日子里最温柔的慰藉,也让我对这位直率又暖心的前辈,多了深深的感念。
第二学期回来,浪哥整个人变得瘦弱,黑褐的圆脸轮廓变得尖削,原先跟我差不多高的个子,回来竟矮了我半截头。但他依旧撑着身体,笑着和我聊三道四,可每个话题都不及以往聊得长。春夏之交,早晚天气稍有冷峭,却不冻人。浪哥仍要穿着半遮大腿的羽绒服回校。我课室在四楼,靠着窗,能一眼望见二楼走廊。我看着他走向课室的身影,不像是他穿着羽绒服,更像是他被羽绒服裹带着往前挪。他拖着鞋子挪动,走廊很长,中途他便靠墙斜着歇息一会儿,再拖着鞋子继续走。我转眼望向伫立在中心花园的棕榈树,棕榈的大叶散着尖角,阳光刺得我眼睛不禁眯起来。
后来,浪哥休了病假,许久也不曾联系。国庆中秋双节前夕,突然接到浪哥的微信,他让我过去他家楼下拿冰皮月饼,说适合我们年轻人的口味。记得浪哥说过喜欢吃柚子,有一回在办公室还叫我帮忙开柚子,我便买了两个柚子过去。刚到楼下,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车边等,车尾灯微亮,映着我们彼此的影子。我看不清浪哥的面容,或许,我根本不忍心抬头看。我匆忙从后备箱抱出两个柚子,浪哥将月饼递给我,说了些话,语调很微弱,我没听清。“浪哥,呐!”我喊了一声,把柚子递给他。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嘈杂的车流声盖了过去。我似听非听地点点头,满心的关切与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终究没说出口。黑夜里,暗色的衣着,我看不清他行动的身影,听不见他行走的声响。
没过多久,我突然接到同事的微信,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我走到浪哥空了许久的座位前,轻轻擦拭积尘的桌椅,走到办公室门口的阳台,握着冰凉的不锈钢栏杆。眼泪线一样往下窜,我的脸庞仿佛淌着两条奔腾的河流,河水带着如同盛夏外墙向内渗透的温热。我望向那一排荔枝树,在月光淡淡、清冷的深夜里,大地的一切变得清晰了。那一排荔枝树早过了挂果的节令,枝桠间看不见淡白的花串,也看不见艳红的荔枝果,一身最浓最深的绿沉淀着,在冬季来临之前。风拂在脸上,尽是萧瑟的秋意。
一年后,我因人事调动离开了东莞,可那段时光始终藏在心底。每每看到化橘红,或是闻到那缕清润的香气,便会想起浪哥,想起他暖心的开导,想起那包寄着乡情与善意的橘红。
橘红香依旧,故人不再见。每每想起,依旧满心温热。
编辑:李仁娟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