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莫
我一直以为，衰老是循序渐进的：白头发先冒一两根，眼角再添三四道纹，体力慢悠悠地往下掉，就像墙角渐渐漫开的苔藓，一日一日，总能看出些苗头。直到那天学校倡议师生每天跳绳锻炼，我拿起绳子试着蹦了一下，身子笨重僵硬，居然一下都跳不起来，反倒一阵钝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我龇着牙蹲下去，半天没站起来。同事连忙扶我，我想说没事，一抬头，眼前全是金星。我猛地愣住——衰老哪里是循序渐进，它压根就是猝不及防撞上门来的。
那之后，整个人像被摁下了快进键。
先是身体在走下坡路。白发日益增多，肌肤松弛暗沉，磕碰的淤青久久不散，一道浅浅的伤痕就能在皮肤上盘踞大半年。早上照镜子，女儿从背后瞄了一眼，幽幽地说：“你脖子后面这块肉，怎么鼓起来了？”——富贵包，当年我最瞧不上中年妇女长的玩意儿，现在安安稳稳地杵在自己身上。
然后是睡眠彻底失控。以前沾枕头就睡着，现在要么辗转难入睡，要么凌晨两三点准时醒来，明明困得要命却翻来覆去熬到天亮。刚迷糊过去，闹钟就响了。起床时浑身酸软头昏脑涨，像被人揍了一顿。
最沮丧的是记性和表达双双滑坡。进房间拿东西，抬脚就忘了要拿什么；聊天说着说着就卡了壳，搜肠刮肚找不到词句。最扎心的是上课：烂熟于心的诗文名句像被突然清空了一样；写字时常见字越看越不像，半天想不起怎么写。至于门有没有锁、买菜忘付钱、付钱忘拿菜……诸如此类的事数不胜数。行动也迟缓了，反应慢半拍，再也没有年轻时的利落模样。
办公室里同龄的同事一脸苦笑：她刚下课被一年级小学生追问“你是哪里来的老奶奶呀？”我听了也苦笑。从前觉得四五十岁就是老年人，离自己很远，可倏地一下，自己就走到了这个岁数。时常恍惚，仿佛毕业、结婚、生子还是昨天，青春还没细细体味，转眼竟快退休了。时间到底是怎么溜走的？
刷视频时看到一批曾经的明星偶像，如今也一一步入中老年，油腻、肥胖、老态毕现。忽然心理平衡了：岁月是公平的，无人能例外。给闺蜜发微信倾诉，她回我：“正常正常，我上个月把钥匙插在门外一整晚，第二天邻居敲门我才知道……我现在突破一百五十斤大关……”——原来大家都坐在同一条下沉的时光船上。
我开始羡慕年轻人。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小腿又细又直，腰身紧致挺拔，想起自己二十岁时也有一双干净的漫画腿。现在呢？我一条大腿就比她的腰还粗。青春果真像飞鸟，一去不回头。从来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读懂这句话。
我开始注重养生。手机收藏夹存满各种养生方和锻炼法，办公室抽屉塞满维生素和补药，同事笑我开药房。保温杯里枸杞红枣泡起来了，饮食也开始变得清淡克制。
偶尔翻出旧照片。二十岁的我站在海边，白裙飘飘，笑得没心没肺，腰肢盈盈一握。现在望向镜子，腰围宽了一倍，脸皮向老树皮又近了一步，手背上悄悄冒出几粒褐色的斑点。我跟女儿叹气：“我怎么忽然就老了？”她想了想，说出一句话：“不是忽然老了，是一直没觉得自己老，忽然有一天发现了。”
对。就是这句话。
衰老从来不是忽然发生的。它埋伏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里，等你攒够了忽略和轻视，就猛地给你一个耳光，让你清醒。
身体已开启不可逆的衰老模式，可心气还在负隅顽抗。去年与好友们出游登山，在大家的奋力帮扶鼓励下，我居然征服了阳春鸡笼顶——那一路气喘如牛、腿抖如筛，可站在山顶的那一刻，风灌进衣领，满眼山河开阔，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感受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还跳得又热又响。这一壮举，足以让我吹嘘一辈子。
现在，我已经不那么纠结了。腰上的赘肉还在长，脸上的皱纹还在添，记性似乎还在变差。但我学会了跟它们和平共处。
慢慢沉淀下来，回望半生，从懵懂走到不惑，渐渐看清世间的运行规则，看清之后生出通透，通透之后便是淡然。
人生这条路，前半程忙着赶路，后半程终于学会看风景了。虽然膝盖疼了点，记性差了些，但心里反而比以前更透亮了。
编辑：李仁娟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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