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康生
夏日午后,天色骤变,乌云从海边呼啸而来,沉甸甸地压在雷城上空。四周的空气闷得发黏,仿佛凝滞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乌云压境的速度快得骇人,方才还在西边翻滚,转眼就碾到头顶。那云脚压得极低,几乎擦到三元塔的塔尖。风越吹越大,卷起地上碎纸与落叶,在街心打转。电影院门前的风铃发了疯似的摇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要变天喽!”城东茶馆的老张头边喊边冲向屋顶收拾马友鱼干。他一踏出门槛,草帽即被大风刮跑了。
一个卖白斩狗的老汉见天色不对,连忙收拾担子,一溜烟钻进巷子里。
乌云越来越暗,狂风也越来越猛。街边的棕桐树被风吹弯了腰,发出呜呜呜的低吟。一只苍鹭从枝头惊起,箭一般射向天空,转眼便不见了影踪。
街上的行人早已稀少,只剩下几名外卖小哥在风中狂奔。
“轰隆隆——”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像天公在云端拖动笨重的锁链。闪电不时划破长空,将三元塔、棕桐树和房舍照得惨白。雷声渐渐密集起来,东边还没响完,西边又起。有时,几道雷声重叠在一起,在云层里翻滚搅动,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那声音从头顶一直滚到天边,渐渐弱下去,却又在即将消失时突然打个回旋,左翻右滚,奔腾咆哮。躲在茶馆里的茶客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连平时里最聒噪的公鸡也哑了嗓子。
人人都等着下一声雷响,却又害怕它真的劈下来。刹那的寂静让人莫名心慌。老张头歪着嘴说:“慌得像有人攥着心脏往外拽。”
倏地,一个惊雷从脏兮兮的乌云里蹿出,直扑雷城,那惊雷贴着三元塔炸响,腾起一束束电光。电光火石间,阳台上的花盆被震碎。
老张头对着碎花盆骂了几句脏话,随即把窗户关上。
老张头自小在雷城长大,见惯了电闪雷鸣,也深知雷电的背后有“雷区”。的确,这里一年到头都在打雷。当地流传着一句古老的谚语:“春雷震,夏雷响,秋雷惊,冬雷哄。”《唐国史补》曾生动记载:“雷州春夏多雷,无日无之。”
“雷打芒种头,三伏水横流呀!”老张头一手握插座、一手拔插头。这时,又有一道闪电从空中劈下,那闪电耀得老张头连眼睛也睁不开。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向地面,溅起白蒙蒙的雨雾。
街角的狗开始狂吠,接着全城的狗都叫了起来。一时间,雷声、风声、雨声、狗吠声此起彼伏。老张头慌忙捂住耳朵,然后将门闩重重插上。
店内弥漫着硫磺的气味。有人说,这气味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也有人说,这气味是从砖墙里渗出来的;还有人说,这气味是从土狗的黄毛里散发出来的。人们互相瞥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恐。他们知道这雷非比寻常,却又说不出究竟源于何处。
雷越打越凶,闪电越蹿越低,风也越刮越猛,转眼间,整座小城似乎都被包裹在风雨雷电之中。
“咔嚓咔嚓……轰……”雷公突然挥出一道蛇形的闪电。那闪电像一条浑身带火的巨蟒在空中疯狂扭动、翻转,斜斜劈向老茶馆,当场炸出一个大坑。
老张头躲在墙角发出千古一问:“雷劈下来时,先躲谁?”
雷声接连不歇,一阵接一阵,一阵紧似一阵。还没等老张头缓过神来,九道赤雷连环劈下,直接劈中茶馆左侧的旧粮仓。粮仓瞬间起火,浓烟滚滚。贪婪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横梁,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炸声。食客们的目光全被吸引了过去,议论纷纷。老茶客何叔拍起手掌:“哩个啷,‘崩牙海’家的仓库被雷劈啦!”
“崩牙海”曾是小城的大户,后因干了些炸茅坑,告黑状,出卖同僚等勾当,便渐渐败落了,只剩下这座破粮仓。1943年,日寇以此为据点,大肆烧杀奸掠……
“滋啦啦”,又一道闪电接踵而至。粗大的紫色闪电从天而降,直接劈向仓库旁的苦楝树。“咔嚓——”苦楝树的树杈瞬间断裂,并冒出一股焦臭味。
雷随风动,风随雷走。那夏雷对着破粮仓劈,绕着苦楝树转,一时烫成树枝形,一时滚成圆球形,一时烙成长蛇阵。风中有雷,雷中有风,雷电与狂风剧烈碰撞,形成了强大的地空闪流……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方才平息下来,可雷公的怒气还没完全消散,茶馆似乎仍在震颤。
雨渐渐停了,雷声也渐行渐远。
老张头赶紧生火煮茶烤肉炸鸡炖汤。约莫过了一刻钟,老张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竟比原先红润几分。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边露出了一线光亮,像是谁用刀划开一道口子,阳光从那缝隙间挤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起一层亮光。老张头推门而出,但见天空已透亮如洗,云层透出几缕清澈的蓝。街上渐渐有了人声,那条癞皮狗也从藏身处钻出,抖了抖身上的水,重新躺回它熟悉的小窝。
老张头走进粮仓查看,发现屋顶被劈开了一个焦黑的大洞,几根椽子耷拉下来。粮仓门上的铁锁已被震开,但门还掩着,透出一股焦糊味。老张头探头向里张望,只见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真切。老张头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在仓库里晃动,照见了烧黑的墙和枯萎的草。
粮仓旁边的苦楝树心已空,焦糊处仍冒着青烟。老张头伸手摸一摸树皮,发现树还活着,至少有一半还活着。被劈开的树干内侧刻有奇异的纹路,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熏风吹过,那焦黑的裂口处,竟有一股清亮的树汁渗了出来,像无声的泪,又像新生的血。
再细看那树丫,一抹新绿已偷偷地钻了出来,怯生生的,宣告着新生的倔强。
天空渐渐放晴,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这片被雷劈过的红土地上……
编辑:李仁娟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