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峰
在岳父乡下的老屋,厨房后面有一片小果园,有菠萝蜜、黄皮、桃子,还有一些荔枝。说来这些荔枝,苗子也是岳父和大伯一起精挑细选移来的。那时候这几株纤细孱弱的幼苗,历经数载风雨洗礼和阳光哺育,现在长成了郁郁葱葱的样子,虽然还不是很高大,却也自成一片绿荫,粗糙树皮镌刻着岁月痕迹,繁茂枝叶层层延展,将小果园落笼在浓郁绿意之中。
我当时以为,他栽种荔枝树,只是为了日常添一份口福。后来无意间听岳父说起,我才明白他的意思。孩子们小时候念叨过,“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诗的文辞深意虽然他不懂,但一直记在心上。他惦记着散居各地的儿女,一直默默期许,待到盛夏硕果满枝,远隔千里的孩子们,都能吃上一口新鲜清甜的荔枝——这份甜,带着家的味道。
岭南温软绵长的春风,轻轻漫过院落,拂过遒劲枝丫,抚摸着峭楞楞的枝丫,把蛰伏一冬的荔枝树唤醒。那枝头缓缓抽出了鲜嫩新叶,带着含羞的俏笑,在清风里摇曳。暮春时节,那米白色小花悄然缀满枝桠,细碎花朵隐于绿叶间,素雅低调,淡淡花香漫在空气里。花期短暂,落花未尽,青碧小巧的幼果便三三两两探出头来。初生的果子青涩坚硬,静藏于叶隙之间,默默吸纳雨露阳光,积蓄生长的力量。
春夏更迭,晴雨交替,幼果渐渐褪去青涩,粗糙的果皮慢慢晕开胭脂红,色泽由浅转深,温润动人,果实也愈发饱满。待到盛夏暑气蒸腾,满树荔枝全然熟透。红皮斑驳厚实,裹着饱满果身,沉甸甸压弯枝头。红若丹珠般的果实掩映在翠叶间,鲜妍诱人,浓郁果香随风漫遍院落,一进门便能嗅到清甜,驱散夏日燥热,令人心生舒畅。
荔枝成熟的时节,也是岳父岳母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日子。天光大亮,岳父便搬出梯子,稳稳地靠在树干上,缓步攀缘而上。只见他一手扶稳枝干,一手持剪轻摘,小心翼翼对待每一颗鲜果。树下的岳母踮起脚尖,伸手接过递下的荔枝,细心分拣,剔除裂果,再把完好的整齐码进竹筐。二人一上一下,数十年岁月相守,让他们的动作一气呵成,早形成了一份不必言说的默契。
妻子是家中长女,小舅子定居广州,常年在外打拼,少有回乡。小妹住在市区,兼顾家庭与工作,整日步履匆匆。兄妹几人各自成家立业,散落四方,阖家团聚的日子屈指可数。每到荔枝丰收,二老便仔细分拣打包,将鲜果分成三份:一份留给我们,一份妥善保鲜寄往广州,还有一份送到市区的小妹家中。一颗颗带着粗粝外皮的荔枝,跨越山海与路途,把天各一方的家人紧紧牵系。
荔枝表里相悖的温柔有着动人的意蕴。外皮朴实粗拙,像极了为儿女操劳半生、历经岁月磨砺的父母,他们外表沉静朴素,不善言辞,不懂张扬,却默默扛下生活所有风霜;可轻轻剥开厚重的红皮与薄衣,内里却是莹润剔透、洁白饱满的果肉,汁水充盈,温润清甜,又恰似父母对儿女毫无保留的深爱,纯粹热烈,绵长无尽。
短短几年,岳父后院的那几株纤纤幼苗已成亭亭果树,岁岁盛夏,红果满枝,如期赴约。一树荔枝,一季芬芳,一生甘醇,承载着父母最质朴纯粹的爱子之心,温暖着我们往后的每一段岁月。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