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荣翠
五月的季候风一吹,漫山遍野的荔枝便染红了枝头,哼唱着温情脉脉的歌曲。
朋友圈里长了脚,奔走相告的,皆是尝了今年的第一颗荔枝。几十公里外的父母瞧见后,不厌其烦地来电,总念叨着没有荔枝树的我。
待到每月的定期取药之日,父亲终究按捺不住,特意给我捎来几串,让我颇感意外。果子数量不多,松松散散地躺在红色塑料袋里,没精打采的,甚至有几粒挣脱果柄,散落在袋角。阳光穿透红袋,映出暖红一片。即便如此,仍遮掩不了果皮微微发暗的痕迹。
“先尝尝味,家里种的还未熟透,等熟了再给你寄。这些是旁人给的,我们二老不可多吃,想着今天要取药,便给你留了。”父亲瞧我面露诧异,忙解释道。这模样,与昔时谎称自己不爱肉,硬给我夹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他忘了,荔枝是不耐放的,又或者他晓得,只是不舍得吃而已。
“就是放得久了些,不太新鲜!”他不好意思地补充,大抵有点愧疚。
我拿起一颗剥开,果皮虽有些微色变,但果肉仍晶莹剔透。嚼一下,汁水四溢,齿颊留香。纵使不及刚采摘的鲜嫩,但那口清甜足以暖透心底。
提及新鲜,那与之相关的,已稳存在记忆贮存库的往事,又像倒黄豆似的,噼噼啪啪往外跳。
去年,我因琐事缠身而耽误预约医生,直到深夜十点多,才致电二老,叮嘱父亲第二天按时复诊。
在医院门口,远远地,我便瞧见了他。他正斜着腰,弓着背,踩着碎步慢慢地向我挪来。手里紧紧地勒着一个蛇皮袋,移动中,袋子反复阻碍本就不够灵活的腿,步履蹒跚。人隐在拉长的身影里,更显弱小。我快步上前,接过他手上的袋。他抬头瞧见我,疲倦的脸上竟无来由地开出一朵花。那朵笑纹与手上勒出的勒痕,令人铭记。
“干嘛不雇辆三轮车?”我轻声埋怨。
“车停在桥头,我想着就几步路,便走过来了,没想到已那么不中用。”他低下头小声道。父亲外号“高佬”,年轻时身形高大健壮,是村里的干活能手。从前,他挑着百来斤薯苗,到几十里外的大成圩售卖,从不知疲惫。没承想,这双可上山抓鸟,下河摸鱼的大长腿,如今却败在了这几百米的路上。
一股酸涩涌上来,“袋里装了什么东西?”我赶紧岔开话题,怕他看见。
“荔枝。想着既然来了,便顺手给你摘点。”他猛然抬起头,看着我,满脸堆笑,活像一个待夸的小孩。满足的笑眼里,装满红荔的影子。顺着视线瞧过去,刚从树上摘下的荔枝,裹在露水里酣睡着,鲜嫩欲滴。
“什么时候摘的,这么新鲜?”我一边翻看袋子,一边问。
“昨晚,你打电话后。”他答得云淡风轻。
摘荔枝是难活。若树矮小,尚可在地上踮起脚尖,拽住树枝,使劲折便行。纵使这样,久了,也会腿痛脖子酸。若树高大,则更麻烦。你得爬上树,再慢慢探出树干,一边稳住自己,一边拽回树枝,俯身小心折。我不敢想象,年迈的他们,被电话惊醒后,是如何从梦里爬起来,摸黑上树。又如何就着微弱电筒灯,把荔枝码得整整齐齐。望着他的满面风霜,我半晌说不出话。
“没事,做了大半辈子,惯了。”他瞧见我的不对,连忙宽慰。
年少的我总以为,等长大了,有了能力,便带着父母安享清闲。没承想,长大这个词这么不经用。眨眼间,甭提长大,不惑之年已将逝,依旧没能让他们远离田间劳作。半生辛劳,留给二老的,只有用药罐子才能支撑起来的躯体。身体日渐衰弱,他们反倒心生愧疚,觉得对我亏欠太多。回想儿时,我顽皮闯祸无数:学自行车摔坏车辆,放牛让牛啃坏邻居的禾苗,深夜发烧要父母背到几里外的诊所……那时的我从未觉得自己是累赘。甚至觉得,他们就是我任性的底气。如今回望,才懂当年的懵懂与心安。
我别过头,眼泪潸然而下,但很快被拭去,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今年荔枝收成偏少,但那份跨越距离的香甜,依旧满满当当。昔日读苏轼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醉于岭南荔香。如今方晓,枝头荔香万千,都不及身旁这份无言疼爱。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