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端雄
河流两岸,苦楝树绽放的淡紫色花团,如云似雾,花香弥漫了一方水土。农谚有云:“楝花开,播谷忙”。春分之后,天变暖了,雨水也渐渐多了,万物蓄势待发。
学校外面是一片水田,春耕时节,村民正放水整田。我打趣女儿:“爸爸带你回茶山插田吧!”
女儿并没有体验过春耕的滋味,竟然满是期待,欢呼雀跃起来:“太好了。爸爸,插田,很有趣吧!”
我哑然失笑。不过,回想起来,春耕时节,除了忙碌,的确也深藏着儿时的快乐时光!
布谷鸟的啼叫声,唤醒了朦胧的春日。山风吹过来,带点倒春寒,拂过脸颊,却有种温柔的舒适感。春雨稍歇,大人往水牛脖子套上牛轭,绑好犁头,先犁田;接着放水润田,再换犁耙耙一遍,待水田里的泥土耙成泥浆——那种纵享丝滑般的泥浆,就可插秧苗了。
大人耙田的时候,我们最喜欢跟在犁耙后面,犁耙耙过的泥浆里,一种叫做“爬狗”的小昆虫会从泥浆里冒出头来,我们提着小桶,捡“爬狗”,是儿时乐此不疲的事。
“爬狗”学名叫蝼蛄,长相喜人,有点像虾,却带着翅膀,冬季深藏地下,等到春季温度回升就出来活动。所以,一开春,水浸田,犁耙耙过,爬狗就会蜂拥而出,在水泥浆里打滚,那种可爱的小生物,极大地刺激着小伙伴的征服欲,你追我赶,纷纷堵截四处逃窜的爬狗。有时候,水泥浆太滑,有人一屁股坐在水田里,溅得满身泥浆,狼狈不堪,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屁股开花了!”大人不作理会,继续吆喝着不知疲倦的水牛往前走。如此场景,竟让我许多年后,还会在梦里看见那片充满欢声笑语的水田。
爬狗捡回来,有大用。清洗干净,起锅烧油——炸爬狗,这是大人理想的下酒菜。香气喷鼻的爬狗,稍加薄盐、酱油,也是小孩子不可多得的零食。记得有一次,我装了一口袋油炸爬狗去学校,跟同桌分享的时候,香气飘出,前后桌的同学都凑了上来,结果被语文老师逮了个正着。老师一翻我的口袋,见是油炸爬狗,先是一愣,接着也忍不住笑了。但是她没有严厉地训斥我,这极大地保护了一个乡村少年的自尊,让我至今感激。如今,我也成为了一名乡村教师,我也时常提醒自己,对人对事要保持慈悲之心。
三岔河从村子旁边流过。冬、春两季,三岔河水浅清冽。春耕的时候,上游会截水引渠,进行农耕。这时候,河水浅至见底,平时藏匿于石头底下的河鲜清晰可见。那段时间,三岔河成了我们快乐的天堂。我们常常在三岔河“隔河岔”。
“隔河岔”,是家乡对于围河捕鱼的说法,通常选择水浅的河段,搬石头将那段河床左右一分为二,一边排水,一边截流。先在截流河段下游出口处用石块固定好抄网,防止河鱼逃跑,然后用耪锄挖来草皮,将截流处石墙压实,水就顺着排水那边流走了。为了快速将截留河段的水排干,我们抄起水桶往外舀水。不一会儿,溪石斑、白条、刀鳅、大嘴泡、花星鱼、河虾等河鲜就暴露了行踪,趁着河鲜慌张,轻松就将它们收入囊中。河鲜捡得差不多了,就将石头翻过来,找藏在石头下的水蜈蚣。水蜈蚣长着钳子,会钳人,本地人叫它“石钳”,模样怪吓人的,不过,只要抓住它的头部,它就没有威胁了。老一辈对水蜈蚣也偏爱,用刷子刷干净水蜈蚣的身子,可煎可炸,干脆有嚼劲,轻松喝下二两烧酒。不过,有时候我们也会惊慌失措。因为河边草丛里会窜出水蛇,等反应过来,拿起耪锄追赶,蛇早已跑远。
小伙伴在忙着“隔河岔”,耙完田的大人牵着水牛来到河边,大人给水牛清洗完身上的泥浆,又清洗起农具。水牛沿着河边觅食青草,享受着难得的闲适,大人则对着“隔河岔”的我们叮嘱:“有鱼籽的鱼要放生!”
河鲜捡得差不多了,临走时,大伙将截水的石墙推倒,河水漫进,河流又恢复了生机。
捡回来的河鲜,有一种如两三颗米粒长的小虾米,我们不大喜欢,可却是祖母的至爱。她细细煎香虾米留用,等炖豆腐的时候,抓一把放进去——虾米炖豆腐,嫩滑鲜香,味道好像还不错。有一年,我们去山里种苞粟,在山脚的一条山溪里面“隔河岔”,竟然抓住了几只手指般粗大的山溪虾,还有生猛的山溪螃蟹,兴奋了好久。可是回家一煮,感觉味道也没有虾米炖豆腐好吃。不过,收获的快乐还是维持了许多年。前两年,我寻了个时间故地重游,可惜溪流水断,盛景不再,唯有山林里布谷鸟、四声杜鹃、黄鹂、百灵鸟的叫声来回飘荡。
暖春的风一阵一阵吹过,应着时节,全家老少一起出动,将嫩生生的秧苗插进水田里,秧苗迎着春风茁壮成长,那又是一季满是希望的期待!
当岁月流逝,直到有一天,我离开了故乡,所有熟悉的东西都消失殆尽的时候,唯有空中飘荡的气味还恋恋不散,那些与春耕有关的味道与时光还历历在目。于是,我下定决心,对女儿说:“周末,我们就回去。”我希望,在她的心里也可以种下一段关于故乡的记忆!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