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忠
夕阳西下的时候,渔村便笼罩在暖融融的橘黄色里。袅袅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混着淡淡咸腥味的海风。这时候,妈妈的声音就会穿过暮色,穿过码头边那棵老椰树,穿过晒网场上晾着的渔网,稳稳地落进我的耳朵里:“回来吃饭喽——”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无论我藏在哪个角落,总能被她轻轻拽回来。有时我在礁石缝里捉小螃蟹,有时我在沙滩上堆沙堡,有时我爬上了码头边那艘废弃的老渔船,但只要听见这一声呼唤,玩心再重,也会乖乖地拍拍手上的沙,往家跑。
推开虚掩的木门,灶房里已经腾起白茫茫的蒸汽。妈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煮的是大米掺和着番薯的番薯饭。配菜是爸爸刚从船上拎回来的杂鱼,自家腌渍的虾酱和萝卜干。虾酱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快去洗手,叫上你哥你姐。”妈妈头也不抬。我便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喊:“哥——姐——吃饭喽——”声音稚嫩,却学着妈妈的样子,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哥哥从老椰树底应声“知道了”手里还拿着修补渔网的梭子;姐姐放下正在织着的半截毛衣,嗔怪道:“喊什么,耳朵又没聋。”可我知道,他们都喜欢听我这样喊。那时候,能替妈妈分担一点小事,心里也美滋滋的。
一家子围坐在矮桌前。桌子是爸爸出海捡来的旧船板拼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饭菜简单,偶尔有碗肥猪肉,那就是最开心的时候了。妈妈总是最后一个坐下,先把好的往我们碗里夹,自己就常常是蘸着虾酱或泡着鱼汤扒几口饭。我们让她吃,她总说:“你们正长身子呢,我不爱吃这个。”怎么会不爱吃呢?不过是舍不得。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我们在院子里乘凉,月光洒在海面上,碎银一般。渔火在远处一闪一闪的,海浪在礁石边轻轻拍着,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摇篮曲。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日子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吧。妈妈永远会在黄昏时喊我回家吃饭,我也永远会替她喊哥哥姐姐。日子就像港湾里的潮水,慢慢地、稳稳地涨落着,没有尽头。
可是这样日子终究是有一天要改变的。
先是哥哥跟着爸爸的船去了远洋,半年他们才回来一次;然后是姐姐嫁到了对岸的城里,过海要坐一个钟头的渡船。家里渐渐冷清下来。我考上中师那年,临走前的傍晚,妈妈照样做了饭,却不再喊谁。她站在灶台前,背影看起来比从前瘦小了许多。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明明暗暗的。“妈,吃饭了。”我轻声说。她转过身,笑了笑:“你爸,你哥你姐都不在家,就咱俩。”
时光慢慢流走。有些声音,有些场景,是再也回不去了。多年以后,叫我“回来吃饭喽”的母亲,留在了时间的另一头,留在了潮来潮去的旧日子里……
有时候,我想将来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会不会也在黄昏时站在门口喊:“回来吃饭喽”——声音穿过海风,穿过渔村的巷子,穿过晒网场上晾着的渔网,隐隐落进孩子的耳朵里。
那时候,妈妈一定在某个地方,微笑着听。
如今我在城里生活,偶尔回老家,但妈妈那一声“回来吃饭喽”,却永远听不到了。我多么想能再听一次“回家吃饭喽”,能让我瞬间变回那个在沙滩上疯跑的孩子。
我突然间明白,所谓传承,不过是把妈妈喊我吃饭的声音,再喊给下一代听。那一喊一答之间,是血脉在流淌,是光阴在交接,是一个家最朴素也最绵长的牵挂。就像渔村的潮水,一涨一落之间,把日子送远,又把思念带回来。
“回来吃饭喽”在梦中叫醒。泪已无声流出……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