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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蚝味

高维忠

海风咸咸的,吹过故乡后海那一片片滩涂和礁石,也吹过我整个童年。

我的故乡在一个半岛上,盛产蚝。蚝就长在那些礁石上,外壳粗糙,棱角分明,灰白色的壳身上还附着些细小的藤壶,可你要是把它外壳撬开,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蚝肉肥嘟嘟的,白里透着淡淡的青,滑嫩得像一汪凝住的“海水豆腐”。

蚝是有季节的。秋冬时节,海水凉了,蚝却最是肥美。大人们算着潮汐,趁着退潮下海去。那时没有什么防水裤,都是穿着平时的旧衣服落到齐腰的深水,在蚝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不小心就会被尖利的蚝壳割伤脚。弯下腰,用特制的小铲子把蚝从礁石上一只只敲下来,扔进背篓里。等背篓满了,就上岸来,坐在沙滩搭建的简易蚝棚里,撬开蚝壳,取出鲜嫩的蚝肉。那些蚝壳堆在一边,在阳光下白花花的,像是沙滩上长出的鳞片。

而我们这些孩子,在大人忙活的时候是不敢靠近的——怕被骂,怕碍事。只有等大人们忙完走了,我们才敢偷偷溜到那片沙滩上。说是去玩,其实是馋那一口鲜。

我至今记得那个“灶”。说是灶,其实不过是三块拳头大的石头,歪歪斜斜地垒成个三角形,上面搁一片破瓦片。瓦片是事先在家里找好的,要那种半圆筒形的老瓦,洗干净了揣在怀里带去。柴火呢?沙滩上哪来的柴?我们就去捡干枯的木麻黄树枝,那东西到处都是,一点就着。火生起来了,小小的,在风里摇摇晃晃。我们把撬开的蚝肉放在瓦片上,它一碰到滚烫的瓦片就“滋滋”地响,边沿微微卷起来,渗出清亮的汁水。那香气呀,混着海腥味和烟火气,直往鼻子里钻。我们蹲在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口水咽了又咽。等差不多了,也不怕烫,直接用手指捏起来,吹两下就往嘴里送——又嫩又滑,鲜得人想眯眼睛。那是世上最好的滋味。工作后,我吃过许多做法:蒜蓉蒸的、芝士焗的、生腌的,可没有哪一种比得过瓦片上烤出来的那一个滋味。不是味道不如,是少了那三块石头、那片瓦、那堆木麻黄的火,和几个蹲在风里抢着吃的小伙伴。

蚝不光是儿时解馋的美味,那年头对我们家来说,它还是能换钱的东西。是一年的指望。

每年冬天,父亲和村里的男人们一样,天不亮就出海去捞蚝。母亲负责撬蚝,手指被蚝壳划出一道道口子,贴了胶布又继续。撬出来的蚝肉用海水养着,卖给到村里来收购的蚝贩子,或隔天挑到镇上去卖。卖的钱,要留着过年——买几斤肉,扯几尺布,再买些年货。剩下的,就是我下学期的学费。

那时候穷,是真的穷。可奇怪的是,我不记得苦,只记得那些好。记得沙滩上的火,记得瓦片上的滋滋声,记得鲜味在嘴里化开的那一刻,记得大年三十晚上鞭炮响过之后,母亲端上来的那碗蚝仔粥。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快乐。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有了。

如今想想,那时候乡下的孩子,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城里的孩子吃蛋糕,我们连蛋糕是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在的孩子吃汉堡包,我们那时连听都没听说过。可我们有自己的好东西——我们有海,有滩涂,有退潮后留在礁石缝里的小螃蟹,有风干后可以当哨子吹的螺壳,有那片永远烧不完的木麻黄树林。

许多年过去了。家乡的滩涂还在,蚝也还在养,只是捞蚝的人换了一辈。当年的小伙伴各奔东西,有的去了城里打工,有的在家乡养起了更大的蚝场。而父亲和母亲也离开了我们,故乡的那一片片滩涂和蚝田,再不见他们往日勤劳的身影。

我偶尔回去,站在海边,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蚝壳,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蹲在沙滩上,对着三块石头垒成的灶,眼睛亮亮的,等着瓦片上的蚝肉变熟。

我仿佛又闻到了那瓦片上烤蚝的味道……



编辑:李仁娟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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