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卓琳
与那些大红大紫的花色相比,我极爱蓝雪兰那一抹魅蓝,十几年前第一眼见到它就沦陷了,一发不可收拾。雨后的蓝雪兰总在黄昏时分显出几分忧郁,那些淡蓝色的花瓣像被水雾浸透的信笺,写着无人签收的诗句。这让我想起李商隐“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固执——有些美,本就不必结果。
可是最近两年又疯狂爱上了变化多端的三角梅,女人,果然是善变的物种。若说蓝雪花是未寄出的信,那么攀在墙头的三角梅便是烧到天际的晚霞。它的炽烈与蓝雪花的清冷形成奇妙的呼应,如同生命的两极:一边是克制的抒情,一边是肆意的宣言。梁实秋曾说喝茶需“有闲”,其实看花更需闲心:当指尖拂过菊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当目光追随三角梅攀援的枝条,时间便慢成叶尖欲坠的水珠,折射出生活本真的质地。街边小巷口的那个阿婆时常坐在花下补衣裳,针线穿梭间,衣襟落满玫红的花影。她常揶揄我“这么精心伺候这些花有什么鬼用”,而我却撇见她缝补衣衫时嘴角的弧度,比任何实用主义计算都来得珍贵。
晨露中的百合,则是另一种语言。修长的茎秆托着皎白的花朵,像一盏未熄的夜灯。这一大片百合是十几年前哥哥从广州给我带回来的几个小球,如今已经繁茂如森林,年年盛放,从不缺席。日本俳人松尾芭蕉写道“菊后无他物,唯有大萝卜”,道破了雅俗之间的虚妄界限。去年深秋,我在河青寺寺院的石阶边见过一株野百合,僧侣们踏着它落下的花瓣往来洒扫——美与日常,原可如此浑然一体。
时间在花间走得慢。由清晨到日暮,由初春到寒冬,在这里,耗费了我整个青春年华。我在搬弄花草的时候,时常有流浪猫陪侍身旁,或许是因为我平常在施鱼肠水的时会偶尔扔几个鱼鳃给它们吧。最近发现那两只淘气的小胖猫频频对着蓝雪兰垂涎欲滴,我赶紧抽时间把它那长长的春枝扎起来,小猫望花兴叹,每每都用怨恨的眼神偷杀我。我那点偷偷埋在花盆底的鱼肠水也逃不过它的魔掌,见着我“喵喵喵”的宣示着。修剪三角梅最费神,得想,得看,得比较,哪个枝条该留,哪个该剪,时常耗费半天也做不出一个子丑壬卯时。独自塑形时总得咬着一截绿棉线,小心翼翼地掰着铝线,像给小姑娘扎辫子,常常又因用力过猛,把枝条折断了,又得想办法用薄膜纸给它包扎。嫁接更费功夫,用女儿淘汰的美工刀,削接穗时小指小心翼翼地抵着刀背,依然逃不过受伤的劫难,云南白药、创可贴是资深花友的居家必备产品。又是包扎,又是嫁接,忙活到天黑忘记做饭是家常便饭的事,李生又凑过来调侃:“哟喂,种个花,整得像个外科医生一般。”我笑而不语。指甲缝里的泥永远洗不净,倒也无妨——前日扦插的杜鹃冒了芽点,嫩绿拱破黑土,像我腕上那块陈年烫伤疤。
三角梅从嫁接后抽出新枝要多少天?蓝雪花第几场雨后才会褪去羞涩?朱顶红的花期可以撑多少天?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我们无法计量一次次的凝视对心灵的滋养。陶渊明采菊东篱时,绝不会想到千年后有人用“花卉经济”评估他的悠然。而今人追逐的“生活美学”,或许不过是学着古人,在水泥森林里认领一寸开花的权利。
当暮色熏染过最后一朵朱顶红,忽然明白所谓闲心,不过是允许自己成为大地上的一个逗号——在三角梅燃烧的烈焰旁小憩,在蓝雪花飘落的瞬间驻足;蹲下来数蒲公英的绒毛,或者等一朵昙花在深夜缓缓打开——这些“浪费”掉的时间,反而让日子有了重量。就像那个巷口的阿婆,一针一线,起起落落,连缀起跌宕的人生;就像那个总在学校门口画花的少年,他画坏了的素描本里,藏着比所有成功学更接近真理的密码;就像那个整日戴着围裙在花间忙碌着的中年少女,一瓢清水,一捧泥土,浇灌出比任何鸡汤都更治愈的平凡……
生活有时像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不如简单地活着,且看花开花落。
编辑:李仁娟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