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北海
三月三,上春山。王母摆下蟠桃宴,五湖四海会神仙。
神仙当然没得会,会会老同学还是可以的。
郭强、郑光明,还有我,十点不到,就都把车停在不老泉旁的松树下,从后备箱里往外拿酒,拿肉,拿菜,拿烧烤炉。
郭强用喷火枪点着木炭,呲,又意犹未尽地点了根烟,“科技发展,生活是方便了哈。北海,你还记得不?当年咱们烤地瓜,光生火就折腾了半天。”
“哪能不记得,那天下雨了嘛。”
郑光明不乐意了,“你问他?他怎么会记得?那天他和亮子晌午头才来,来了就吃现成的。是我捡的柴火,湿漉漉的,点不着。”
“是吗?”我揉揉太阳穴,“三月三,浮烟山赶庙会,路上挤得人山人海。我记得跟亮子绕来绕去,从一条小路爬上来的,结果弄得两腿全是泥,鞋都掉了。可你说柴火点不着,我怎么印象这么深呢?”
郭强拍了拍郑光明,“那还用问?哪回聚会,咱家‘锃光明’不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抖搂一遍?听得多了,记忆混乱,身临其境了呗。光明,把你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去接亮子,今天给他换春衫,去去晦气。我和北海生火烧烤,也让你吃顿现成的。”推搡着把他撵走了。
我还在想生火的事儿。
郭强说得对,记忆是个很脆弱的东西,稍不留神,就会碎掉;碎了,再怎么修补,也很难恢复原貌。我们这帮生猛的侠义少年,转眼都已年过四十,记忆占生命一大半了,怎么能任由它肆意破碎呢?
“你知道我和亮子为什么迟到么?”
我尽量让语气平静一些,把这件事讲清楚。
“咱们约好了,三月三,上春山,一起来野炊。可那天一早下雨,我犹豫着来还是不来。亮子就来家里喊我,说早知道你这家伙意志不坚定,不拽一把,准黄了。谁想刚要出门,雨竟然停了,一路上桃红柳绿,空气清新,别提多惬意了。唯一要留神的,就是顺着路边的草丛走。那时咱们镇上都是土路,沾点雨雪就是泥,根本下不去脚。”
郭强皱了皱眉,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谁没受过这茬儿罪呢。
“我跟亮子一边爬山一边砸牙,说些不着四六的胡话。然后就看见一个老头骑着一辆三轮车,陷进泥里了。他下来推车,泥疙瘩早把车圈糊住,哪里推得动?来回折腾,两只脚也陷进去了。看见我俩,他瞅了一眼,眼神里透着求助的意味。”
唉,我叹了一口气。那时候刚脱下棉衣,换了身轻便衣裳,又刚下过雨,神清气爽的,真不想过去推车,沾两脚泥呀。我就当没看见,顺着路边的草丛走了。接下来我和亮子都不说话,也不笑了。等走到庙会街,虽然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可我就是提不起兴致来。回头想想,那老头车上拉着一车货,大概是想趁着庙会卖出去,换些生活费。现在卖不成了。这时,亮子说话了。他说刚才应该帮那老头推车来着。这不跟我想一块去了吗?我说那还等什么?我俩掉头就往回走,也顾不上草不草、泥不泥的。
“可惜呀。等我们跑回去,老头不在那了。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和两个深陷的脚印。也不知道是有人帮忙,推上山去了,还是彻底放弃,掉头回家了。我和亮子懒得逛庙会,顺着小路绕来绕去,三月三,换春衫,结果还是一身泥。”
郭强嘴上的烟灰断下来,掉到烤肉上了。他连忙吹吹打打,挽救那串烤肉。“说实话,咱们哥儿四个,亮子混得最差,要关系没关系,要事业没事业,要钱没钱,还进去了;可他又是最仗义的,不论你有什么事,装修,搬家,哪怕是约架呢,一个电话,他准来。这么说起来,可能跟这事有关。”
我揉揉眼眶,把泪收回去。
“不瞒你说,亮子出事前,来找过我。说他娘生病欠了不少钱,人家油漆泼到门上来了。问我能不能周转一下。其实我手里有一笔钱,惦记着上套新设备,就没松嘴。没想到第二天他跟讨债的起冲突,把人给捅了。后来他娘住院,动手术,咱们都没少出力,可到底没让他娘俩见上一面。想想,难受呀。现在亮子出来了,可他娘没了,老婆带着孩子改嫁,家也不在了。今天我得问问他,想干点啥?摆摊,开店,买辆车拉货,需要多少钱,我都给他垫上。”
郭强把掐下的菜根扔掉,“凭啥你都垫上?显你有钱吗?幸亏‘锃光明’不在,否则又得喷你。咱哥们儿有一个算一个,见者有份儿!”
我说:“行,咱三个平摊。”
“这才对嘛。当年吃完烤地瓜,咱们围着山跑了一圈,怎么说的?谁也别落下!”
是呀。当年我们指点江山,畅想未来,漫山遍野跑得鞋都丢了,始终手挽着手,谁都没落下。
嘀嘀——
郑光明的宝马顺着山路开过来了。
三十年来,经济发展,公路通到家门口,浮烟山也修了两条盘山路,再也不用受那泥泞之苦了。
郑光明下车招招手,把亮子喊下来。他剃着小平头,换了身新衣服,虽还有些拘谨,却也冲我们笑了笑,依旧是一副憨厚相。
郑光明喊了“一二三”,按照约定,我们把手笼在嘴上,一起喊起来:
“三月三,换春衫。红了桃花绿了柳,东风一夜换新颜。”
编辑:李仁娟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