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玲
除夕晚上,叔叔婶婶又来闹,硬说我们住的房子是爷爷奶奶盖的,要赔一半钱。爷爷奶奶气得直咳嗽,一句话也说不出。
妈妈看着年迈的老人和瘸了一条腿的爸爸,一时不知所措。
后来叔叔婶婶又来闹过几回。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正月十六凌晨,我被一阵极轻的拉链声惊醒,光着脚冲出门时,出租车已经停在路口,等着妈妈上车。
“妈!”我扑上去抱住她的腰,“你别走!”
妈妈身子一僵,包砸在地上。蹲下来时,眼眶肿得吓人:“乖,听爷爷奶奶的话。妈出去打工挣钱。”
司机按喇叭。她掰开我的手,塞包,上车,关门。车影融进晨雾。
老槐树下,爸爸倚着树干,烟蒂烧到手指也没察觉。
日子慢得像老座钟。
爸爸的腿是在工地搬砖时被钢筋砸坏的。妈妈走后,他学着做针线活。我的校服扣子掉了,他笨拙地穿针引线,针扎破手指,血珠渗出来也不擦,缝了拆,拆了缝。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经过书房时听见爸爸在低语。门虚掩着,他背对着门,手里攥着妈妈的照片,声音压得很低:“孩子天天问起你……”他好像有什么东西哽住喉咙,再也说不下去了。
开春晒被子,奶奶忽然念叨:“你妈最爱吃我腌的咸菜,今年得多留一罐。”我才发现,咸菜缸旁真的多了一罐,用布包着,搁在柜子最里头。她从没动过,只是偶尔打开柜门,看上一会儿,又轻轻关上。
夏夜,我躺在竹椅上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奶奶和爷爷说话。
爷爷叹气:“那钱,她都寄回来了?”
“月月寄。让给孩子买好吃的。”奶奶顿了顿,“打电话回来,问长高没有,学习怎么样,问着问着就不说话了,最后总说话费贵,挂了。我晓得,她是怕再说下去,自己先撑不住。”
我闭着眼,眼泪滑进耳朵里。叔叔婶婶闹上门的样子、爸爸瘸着的腿、奶奶抹泪的样子,忽然和妈妈离开的背影连在了一起。
第二天,奶奶从柜子翻出一张照片。妈妈穿着蓝色工服,站在流水线旁,瘦了很多,眼窝凹陷,却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一个笑。
我把这张照片,和那张我三四岁时被她抱在怀里的合影,并排放在书桌上。
开学前,叔叔婶婶又来过一次。这回他们带来了一辆三轮车,说要把家里的电视机和冰箱拉走——反正我妈跑了,我爸瘸了,留着也没用。我爸气得嘴唇发紫,扶着墙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当初建房子,是我出的钱。你们敢动这里的一件东西,我今天就把命搁这儿。”他眼睛红得吓人,手里紧攥着拐杖。叔叔婶婶看看我爸,又看看里屋的爷爷奶奶,怕闹出人命,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午后,我趴在桌上,对着作文本上“我的妈妈”四个字发呆。门推开了。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火车票。
“爸带你去找妈妈。”他说。我愣住了。爸爸的指头在票边上来回摩挲,那个动作我见过,他对着妈妈照片发呆时,手指也是这样,一遍一遍的。
“妈妈会回来吗?”我问。
爸爸笃定地说:“会的。”他把火车票放在我桌上,转身出去了。最上面那张是返程票。
夜里月光漫进窗户,落在桌上那两张照片上。妈妈的笑脸在月色里格外温柔。
我低下头继续写《我的妈妈》:妈妈,前些日子村支书来我们家了,他说村里要办一个加工厂,专门招在家带孩子的妇女,不用出远门也能挣钱。奶奶听了,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妈妈,你能回来吗?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