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盛敏
退休后,日子慢下来了。
妻子说,卢同志,你不是中文系毕业的吗,写点东西吧。她是语文高级讲师、省作协会员,以前我忙工作没掺和她的活动,这回她提出来,我倒不好意思推了。
我就写。写我扎根化州这些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
写完了,妻子帮我投稿到各级报纸,竟真登出来了。攒够了,她帮我填表、整理材料、跑腿申报,化州作协、茂名作协一家一家办下来。去年年底,我正式入了会。
退休这一年,两扇门一起打开了。
前阵子,作协群里转发了征文启事。“百千万工程”是市里的头号工程,要“三年初见成效、五年显著变化、十年根本改变”。老陈打电话来:“老卢,你那两场拍卖会,不写写可惜了——那不就是最早的‘百千万’吗?”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发呆。窗外桂花香淡淡的,勾起了好多事。
那时候化橘红不值钱。果农种了卖不掉,有人砍了树种荔枝。我去乡下调研,一个老农拉着我的手说:“卢局长,这东西祖宗传下来千百年,总不能毁在咱们手里吧?”他眼眶红红的。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2015年春天,局里开会,说起化橘红的销路。我闷了半天,冒出一句:搞场拍卖会吧。
在座的人都笑了,说老卢你做梦呢,谁跑化州来买这个。
散会后,我一个人开着车,去了平定。
那一年,我跑了不下二十个村子,去老果农家、祠堂、快塌的老屋,想找点能让外人眼睛一亮的东西。
这一年,市里决定举办化橘红文化节,其中化橘红拍卖工作便落在我头上。
2015年6月18日,第一场拍卖会在康景体育馆举行。
由于时间仓促,经验不足,三件拍品有两件围绕“百年树王”——当年产果一罐、陈年果一枚、十二生肖挂件一套。
拍卖会安排在晚会中间进行。拍卖师是化州拍卖行的李学莹。她喊价时,声音响亮,全场都静了。我坐在第一排,手心是汗,心快跳出来,但脸上还是端着。最后,三件拍品顺利拍出。虽然成交价不是很高,但那三槌落下时,我觉得这事能成。
正是这三槌,我心里的火给彻底敲着了。
2016年,市里决定举办第二届化橘红文化节,第二场化橘红拍卖会任务又落到我头上。
有了上一年的经验,接受任务后,我琢磨着——怎么才能办好高水平的化橘红拍卖会呢?还得是拍卖品的筹备,既要有文化内涵,又要有历史厚度,更要有产业特色,最好还有艺术加持。
于是,我走访了化橘红世家、收藏者、工艺师、企业经营者和艺术创作者。平定、中垌、官桥,一个镇一个镇地跑,甚至广州也跑,皮鞋都走烂了。
一路走访,一路思考,一路征求意见,顺便劝捐拍卖品。有现成的,当场便捐出,如谭平岳先生捐出了35年的七爪化橘红一扎;有思路,但还没有产品的,便找相关企业及手艺人制作,如七瓣橘饼和五福临门组件。七瓣橘饼,复兴庄传人陈章金老先生表示,他小时候向先辈们学习过制作方法,可以按复兴庄的老方法制作该产品,捐给筹备组拍卖;五福临门挂件组,找到了黎志明先生制作,并捐献给拍卖会进行拍卖。
成了。6月18日,化橘红文化节文艺晚会中场,准时进行拍卖。
第一件拍品,七瓣橘饼。是平定大岭村陈章金老先生,用他那棵“百年树王”的果子,制作成十二片七爪饼状化橘红,再用红绳扎成一个圆,满满一大盘。我看着那个圆,心想这就是咱化州人,讲究团团圆圆、圆圆满满。
起拍价八万八千元。当从香港请来的国际拍卖师许莹喊出第一声,底下就有人举牌。十万八千元、十一万八千元、十五万、十八万——我攥着拳头,目光盯着拍卖台。最后一声槌响,十八万八千,我心定了。掌声响起来。
第二件,陈年七爪化橘红一扎。那一扎七爪,黑里透着金黄,凑近一闻,陈香直钻鼻子。懂行的人说,这是压箱底的老货,难得一见。起拍价十三万八千元。这东西太老,我心里其实没底。底下一阵沉默,我的心往下一沉。忽然有人举牌,接着十四万八,一路往上涨。一位外地企业家最后举牌二十三万八千元,当主持人三声落槌时,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的,是捐献者谭平岳先生,我长长地吁了口气。
第三件,“五福临门”挂件。该拍品是由黎志明先生挑选五个上好的陈年化橘红果,分别拓出不同字体的“福”字,组成“五福临门”,捐给拍卖会拍卖。
起拍价十八万八千元,每举牌一次,增加一万。经过十多轮激烈竞价,进入缓慢举牌阶段。三十三万八、三十五万八、三十七万八,最后一声槌响,三十八万八千。掌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三槌落定,全场站起来鼓掌。晚会的气氛推到了高潮,个个都在议论,人人脸上挂着光彩,比过年还要高兴。我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拍卖款一分不留,全捐给了市慈善总会。
这两场拍卖会,是我一手一脚操办的,从拍品筹集、设计,到找拍卖师、定场地,全是我一个人在跑。那一年我瘦了十来斤,妻子说我把命都搭进去了,我没争辩,就想让人知道——化州有好东西叫化橘红。
后来,化橘红慢慢值钱了。从一斤十几块到上百块,种的人越来越多,加工厂也起来了。平定那棵老树王,现在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年年挂果。
局里时有人提起那两场拍卖会,说那是化橘红真正“出圈”的开始。我摆摆手,说没那么玄,但心里确实有点热。
昨天,我又去了一趟平定。路边成片的化橘红园,微风吹过,像向我招手。有个年轻人在忙,我问他知不知道当年的拍卖会,他摇摇头说那会儿他还在上小学。我笑了笑,不知道也好,说明日子好了。
回来的路上,我在康景体育馆门口停了一会儿。想起那年坐在第一排,手心冒汗,心跳得厉害。想起6月18日,这个普普通通的日子,从此在我心里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我又想起那三声槌响。
第一声,十八万八千,那个圆圆满满的橘饼,让人心聚拢了;第二声,二十三万八千,被岁月看见了,让时间有了价;第三声,三十八万八千,五福临门,文化进了果子,让橘红有了魂。
三声槌响,十年过去了。
如今茂名搞“百千万工程”,要把市、县、镇、村的劲都使出来。我听着,想起当年那个圆圆满满的橘饼,十二片七瓣扎成一个圆,每一片都在,每一片都出力,才能推着那个圆滚滚向前。
我想,当年那三声槌响,大概就是这“百千万”最早的几声吧。那时候没有这么响亮的说法,但做的事是一样的——让好东西被看见,让大伙儿一起使劲。
窗外没有橘香。但书房窗台上那盆化橘红苗,是妻子去年从平定带回的,说是那棵老树王的后代,让我养着留个念想。苗还小,叶子绿得发亮,凑近一闻,那股熟悉的香,淡淡的,却一直都在。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