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
父亲曾被征去当壮丁,在队伍里只待了三个多月,但在我心中,他是一个值得骄傲的兵!
今天是清明节,我含着泪写下此文以祭父亲的在天之灵。
解放前某年的一天。保长挟着册子走进祖父家。保长说,按规矩,抽壮丁抽最小的男丁。叔叔排行最小。祖母吓哭了,叔叔吓得脸色发白,祖父愁容满面。父亲思量了很久说:“我去吧。”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掷地有声!祖父祖母都愣住了。
父亲读过三年私塾,那年代,算是“能写会算”的人了。叔叔十二岁才去读“耕读班”,上学那天,被同窗耻笑便跑回了家,成了目不识丁的人。
父亲说:“我读过几年书,认识回家的路。”
到高州府兵站报到那天,兵站里人心惶惶。父亲签名时,铁青着脸的军官看见父亲写字中规中矩便说:“这个人,为新兵班班长。”就这样,父亲穿上了灰黄色的军装,和其他人一起被拉到肇庆集训了。三个月后,队伍即将开拔前线。
为了“提振士气”,军营通知:全体新兵,游览肇庆七星岩两天。众人疯狂,父亲愕然!
他曾听军官闲谈,知道东北战事之残酷,知道这次“旅游”后,他们就要被推向血肉横飞的战场。
父亲悄悄地找到同乡的阿文和阿才说:“不能去旅游,回来就要去打仗了,听说解放军是为穷人打天下的,打不得。”
阿文阿才满是恐惧。父亲说:“留下来,趁他们游七星岩,我们投奔解放军!”
第二天,新兵们怀着悲壮的心情,奔赴星湖。父亲和阿文阿才申请留值。后半夜,他们换上了破旧衣服,抹黑脸,扮成樵夫,溜出了军营。他们向北寻找解放军。
怕遇见官府的人,他们白天走山野小径,夜里蜷缩在荒废的山神庙,或露宿山林。他们不知道解放军在哪里,只是懵懵懂懂地朝着北斗星的方向走。走了一个多月,盘缠用尽。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瑟缩在山林里。
“找不着,回家吧。”阿文疲惫地说。
父亲望着北方,长长地叹了一声:回家吧。
第二天,他们失望地掉转了方向。回家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白天,他们躲藏在密林砍一些干柴,入夜,到附近的村落,用干柴换一点点干粮。
他们在异乡的山林里艰难穿行,走了半年多,终于踏上了高州地界。可不敢径直回家,只在高州的石板镇附近徘徊,躲在山里。阿才悄悄地去探听风声。消息断断续续,拼凑起来:兵站的人在他们离开军营的头两个月到乡里搜查了多次,吓得父老乡亲胆颤心惊!后来便无声无息了。
那一夜,没有月亮,只有一些星星,冷冷地照着。父亲领着阿文和阿才,蓬头垢面,像三缕游魂,潜回了祖父的家。父亲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轻轻推开房门。昏暗的油灯下,祖母正在纺线。纺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祖母抬起头,望着门口三个鬼魂似的人,手里的棉条掉在地上。没有惊呼,没有尖叫,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她猛地站起来,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父亲的脸。突然,她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叔叔从房里出来,只叫了一声:“哥……”
祖父悄悄地去通知阿文和阿才的家人。
七星岩的风景究竟如何,父亲一生也未曾见过。他只记得离开军营前,星湖方向的天空泛着微红的颜色。
有一次,我陪父亲聊天,又讲起他从军的事。父亲眯着眼,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两条旧得发黄的绷脚带——那是他从军营带回来的唯一物件,那段岁月的唯一见证。我忽然想起他从未游览过的七星岩,便问:“爸,您觉得遗憾吗?”他摇了摇头,说:“如果去游七星岩,也许就回不来了。”顿了顿,他又轻轻地说:“不过,还真想去看看。”可那时,他的健康出了状况,我们无法满足他的愿望。这是我们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
父亲病重,我在异乡工作,当赶回家时与父亲竟阴阳相隔了。我握着父亲枯瘦的手,泪流满面。想起他从军往事,想起他逃离军营半年逃亡路上的九死一生,子欲养而亲不待,怎不叫人心痛?
父亲投奔解放军未成,这是他一生的遗憾。他连一张穿军装的照片都没有,在队伍里只待了三个多月,可在我的心中,他是一个为了弟弟,甘愿赴死的兵;是一个在绝望中,依然寻找希望的兵!是一个永远值得骄傲的兵!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朱武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