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
夏天已过,炎热不减。但时下有空调、电风扇等消热降温,人们的家居生活,还是惬意的。每每这时,我便想起儿时的夏夜。
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我生活在粤西的一个小山村里。其时,我们那里的农民居住的多是低矮破旧的泥砖房,连个通风的小窗口也没有,其闷热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据老人们说,这些房子大都是解放前留下,当年兵荒马乱,害怕贼佬入屋,所以不敢开窗。)晚上,屋里热得像蒸笼,睡在床上更像咸鱼搁在热锅上煎。兼之蚊子又多,像黄蜂一样,嗡嗡乱叫乱撞,常常撞在人的脸上脖子上,叮得人又痛又痒,难受极了。人们被咬得火起,忍不住双手向前用力一拍,松开手便见有好几个带血的蚊子死在掌心里。
我们家门前有块空地,中间有棵高大如伞的龙眼树。吃罢晚饭,母亲喂完猪鸡,刷完碗筷,大家洗过澡后,我们兄弟仨便把门前的空地打扫干净,再合力从家里拉出一张大草席铺在龙眼树下。那时,没有电视机,我们兄弟仨便在草席上纳凉玩耍。邻居四婆和她的小儿子阿有,也来作伴,颇为热闹。母亲和四婆坐在矮凳上,手里摇着一把大葵扇,有一句没一句地拉着家常。
其时四婆50多岁,慈眉善目,穿戴干净,行路说话做事总是慢悠悠的,从来没见过她着急的样子,偶尔给我们讲讲故事。她讲故事也是轻言细语慢悠悠的,声音拉得长长的,讲到惊险处,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们凝神屏息,也只能仅仅听见。看她的神情,好像说大声了便会惊动故事中的坏人,会走出来伤害我们。夜静悄悄的,我们更觉害怕,身体不由自主缩作一团,汗毛倒竖,身上直起鸡毛疙瘩,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儿时的夏天晚上,我还有一件必不可少的事要干,那就是熏蚊。吃过晚饭,夜幕降临,正是蚊子最猖獗最疯狂时。我抱上一捆干稻草回到家里,再从外面的苦楝树上折下一把带叶的树枝,待稻草燃到最旺时,迅速把苦楝树枝盖在火堆上。这时稻草被苦楝树叶盖严了,生不起火苗,倒是闷得浓烟滚滚弥漫在屋子里。我趁势闪出门外,将大门拉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半点烟气跑出。蚊子最怕烟,这时被满屋的浓烟熏得晕头转向、几近窒息,纷纷掉落在地。我再次进门,把地上半死不活的蚊子扫成一堆,装进畚箕里往火堆上一搁,只听见“噼噼啪啪”一阵乱响。我知道,这是蚊子被烧爆肚子的炸响,听着有一种快感。
待到下半夜,我们从外面回到屋里,蚊子没了,天也凉了。其时,家乡的夏夜,家家户户大都是这样度过的。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