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伟雄
那年国庆，我们驱车由浙江丽水去文成。
当车子进入浙南山地，沿途地形复杂，峡谷纵横，需翻越多处险峻山岭。在山间盘桓，走着之字形的硬底化公路，蜿蜒伸向大山深处。部分路段弯曲密集，坡度陡峭，头顶是悬崖石壁，仰望心怵。横看窗外的竹林、茶园、梯田，却呈现了浙南风光的迷人景色。车轮拐过山角，一缕炊烟袅袅升起，篱笆墙内，一户山里人家，围坐门前谈笑风生，让人心生向往。越往山里走，人烟越是稀少，生态环境越美，空气也越发清新，我心里想着，这样的深山僻壤，倒觉得是个藏龙卧虎好地方。
此行目的地，是刘基故里。刘基，字伯温，谥号文成，是明朝开国军师。系浙江省文成县南田镇武阳村人。慕名而来，是想在这人杰地灵的山水之间，去了解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刘基。
来到故里，车停景区游客中心。走过公园，跨过三座石桥，便是故里核心区，即刘基铜像广场。刘基铜像前方石板刻有“千秋景仰”四字，表达世人对其敬仰之情。铜像背后倚靠小山，石壁上刻有“通天地人”四个大字，诠释了其通晓天文，地理，人事智慧。
在核心区转圈，我感觉这里石桥，铜像前后刻字，都是围绕刘基文化思想而设计，彰显其一生的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的文化思想。
从广场右转，便是刘基庙。庙建于明天顺年间，有五百多年了。穿过“帝师”王佐”两座木坊，便入了庙门。庙不算大，却有一种厚重的威仪。那些梁柱、斗拱，都是明代的旧物，木色深沉，雕饰简朴，岁月已将其摩挲出润滑光泽。院子里几棵古柏虬枝苍劲，绿荫如盖。
正厅里，刘基的塑像端然危坐，彩绘亮丽。四壁悬挂着匾额楹联，许多名人的笔墨，密密麻麻地挂在那里，草行楷隶，皆是心迹。给我印象较深的是蔡元培撰写的一联：“时势造英雄，帷幄奇谋，功冠有明一代；庙堂馨俎豆，枌榆故里，群瞻遗像千秋”。感觉蔡老对刘基评价是恰当的。
对“刘基文化”内涵，前人已做了高度概括：即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
先说“立功”，刘基不逊诸葛亮。世人颂称：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也就是说诸葛终其一生，留下的是三国鼎立局面，以至战火连绵达80年之久。而刘基辅佐朱元璋扫平群雄，不到十年时间就摧毁了元政权，建立起全国一统的大明江山。
然而，功成之后呢？朱元璋当了皇帝，刘未能如诸葛亮那般独掌朝纲。他陷入了明初宫廷斗争之中。当朱元璋向他咨询宰相人选，他直言杨宪“有相才无相器”，汪广洋“褊浅”，胡惟庸更是“小犊，将偾辕而破犁矣”。这些话，句句都说中了，却也句句都结下了仇。他的“刚毅忠直与疾恶太甚”，在庙堂之上，是立身之本，却也是取祸之道。最终，他还是未能逃脱政治的漩涡，郁郁而终。
来到武阳村，刘基故居还在，保留着元明时的建筑风格，简朴而古雅。出了故居大门，往右走不多远，便是武阳书院。
置身书院，我又想到了刘基“立言”。他一生著述颇丰，最有代表性的是《郁离子》。这部书，写于他元末弃官归隐之时。他眼见天下大乱，却又无力回天。于是，“奋发著书”，将胸中块垒，借着文字找一个出口，寄托政治抱负。
刘基在《郁离子》里讲为官之道，讲以民为本，视民如子，讲廉洁反贪，讲用人信人，这样的文字，岂是那些只知钻营官场、贪官恋权的人写得出的？
在书院里徘徊，我似乎遇见了当年刘基：不是那个羽扇纶巾的军师，而是一个孤独的、苦闷的读书人，在油灯下，一字一句地写着他的理想，也写着他的不甘。
武阳村还有一个去处，是刘基的墓。墓很简朴，只是一穴草坟，坟茔静静地卧在青山脚下，四周松柏环绕，青草茂盛，风过处，松涛阵阵，芳草萋萋，像是天地间对这位千古人豪默哀。
站在这墓前，我思维触碰到最核心的一点——“立德”。
何谓“立德”？不单是做几件好事，捞一个好名声。而是将一种人格、风骨，活成自己的样子，让后人无论相隔多久，依然能从历史的尘埃里，感受到那份光亮。刘基的“德”，我以为，不在于他被神化了的妙算神机，而在于他始终如一的正直和以民为本思想。
他一生刚正，无论在元在明，始终不改其“疾恶太甚”的秉性。在元朝做县丞时，他体察民情，被百姓称为“刘青天”；在明朝做御史中丞时，他依然秉公执法，不畏权贵。这样的人，在官场里避免不了吃亏。他自己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当朱元璋要拜他为相时，他推辞了，理由就是“臣疾恶太甚，又不耐繁剧”。
然而，知归知，做归做。他终究没有因为知道而改变自己，去迎合、去妥协。在元朝，他宁可四次弃官，也不肯同流合污；在明朝，他宁可退居山林，也不愿卷入派系斗争。这正体现了他的“德”。
走访刘基故里，对其文化内涵思考，我觉得他活出了三种境界：“立功”是入世，是兼济天下；“立言”是出世，是独善其身；而“立德”，则是其不改其志、不变其节的那种风骨。他的“立功”，没有放弃“德”的底线；他的“立言”，不甘心仅仅做一个文人，他有远大的政治抱负。他的“立德”，是一切以万民福祉为依归，做到口不言功，身不及利。凡是违背天理与人性的事决不盲从。
回程的路上，夕阳已西下，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历史回响。于我脑海中，刘基的一生皆以民本思想贯穿始终，这才铸就了他三不朽形象，其留给后人最宝贵遗产，便是“刘基文化”。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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