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小铃
故乡的梅园,在我的记忆里原本很小,小到一场冬雪就能把它全部覆盖;小到几株老梅斜倚着土墙,枝丫伸进风里,像几句不肯说完的旧话。那时的梅花不热闹,它只是开,开在冷里,开在贫瘠里,开在一个村庄最安静、最倔强的角落。乡亲们从梅树旁走过,肩上挑着柴,脚下踩着霜,不抬头,也不惊叹。梅花的香气,被风抱走,落在乡亲灶屋的烟囱上,落在孩子冻红的脸上,落在远行人的衣襟上……
离家十余载,如今再回到故乡,梅园已不再是旧日的“角落”。它被铺展开来,被修整、被命名、被写进地图与攻略,成了一处旅游景区。入口处立着牌楼,仿古的木色,像把时光涂了一层清漆;停车场宽阔平整,游人从四面八方来,拖着箱子,举着手机,像一条条流动的河。售票窗里传出清晰的普通话,广播把“赏梅路线”一遍遍念给风听。曾经只属于村庄的清寂,如今有了回声,有了人声,有了秩序。
我沿着新修的栈道往里走,脚下的木板像被晨露洗过,旁边是蜿蜒而上的护栏。梅树依旧是梅树,却不再散漫地站着:它们被修枝、被编号、被讲解牌解释身世。老梅依然苍劲,枝干皴裂,如老人手背的纹路;新梅却被成排栽植,齐整得像一页页翻开的书。花开时,白的像雪醒了,粉的像霞落了,红的像火在冷里燃。香气仍旧那么清冽,可它如今被人群裹挟,被相机收纳,被短视频切割成一段段可分享的春意。
村庄也变了。通往梅园的路不再泥泞,水泥路像一条新生的脉络,把田野、村口、集市、景区连在一起。路边立着路灯,夜晚把村庄照得明亮,连狗吠都显得更有底气。曾经的土墙被白墙黛瓦替换,院落收拾得利落,墙上画着梅花与村史,像把家常日子也装进了审美。村里的年轻人有的回来了,开起民宿、咖啡小店、土特产铺子;老人不再只守着一亩三分地,也能在景区做保洁、做讲解、做巡护,靠双手换来一份稳定的收入。梅花不再只是观赏,它成了产业的枝叶:梅子酿、梅花茶、梅花饼,包装精致,写着“乡味”非遗”,一箱箱发往远方。
我站在梅林深处,听见风吹过花枝的细响,像旧日村庄的低语。那些低语里曾有贫困的影子:冬天长,日子紧,很多家庭靠外出打工撑起一年;也有一些孩子跟着父母去城里读书,老屋空着,炊烟稀薄。可这几年,村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扶起:基础设施一点点完善,水电路网延伸到家门口;村干部带着乡亲学着算账、学着营销、学着把土地的价值从“自家吃”变成“大家来”;政策像一场耐心的春雨,不喧哗,却让根系更稳。乡村振兴的口号落在一盏盏路灯上,落在一间间新房的窗棂上,落在返乡青年的背影上,也落在梅园每一朵花背后的管理与守护上。
黄昏时分,游客渐散,梅林恢复了些许安静。我看见几个乡亲收摊,推着小车,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响;一位老人坐在树下歇脚,脸上的皱纹像梅枝的分叉,沉默却不苍凉。远处的村口,炊烟又升起来了,沿着屋檐爬高,像旧时光不肯离去。如果乡村发展能让乡亲安居、让孩子愿归、让土地被善待,那么梅花的“被看见”,也是另一种被珍重。
我伸手接住一瓣落花,薄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带着清冷的香。它像一句简短的乡音,穿过时代的喧嚣,仍然落在我掌心。故乡在变,国家在走向更开阔的路,村庄也在学着把日子过得更体面。梅花依旧,只是它不再孤独地开在村庄的角落,而是开在一条通往更好生活的路上。
我站在梅香里,与故乡对望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黄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