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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台收音机

罗本森

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父亲用卖木材攒下的钱,买回了一台收音机。墨绿色机壳透着沉稳的质感,银亮旋钮转起来带着细碎的“咔嗒”声,巴掌大的喇叭蒙着细密纱布,往堂屋八仙桌上一放,再到屋后用木杆架起长长的天线,“滋滋”几声后,广播与歌声便裹着烟火气漫了满院,整天都不停歇。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台收音机成了我们全大队独一份的“稀罕物”——在此之前,村里人只听过“收音机”的名字,从没人见过真容,更没人敢想,普通农户家也能摆上这样一件“宝贝”,稀奇劲儿传遍了十里八乡。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没几天,东邻西舍的乡亲就揣着炒瓜子、拎着小板凳涌来了,堂屋挤得转不开身,门槛上、院子里也坐满了人,连墙根下都靠着几位老人。父亲攥着电源插头,动作格外小心,插上电后,指尖捏着旋钮轻轻转动。“滋滋”的电流声渐渐淡去,清晰的歌声突然飘了出来,喧闹的院子瞬间静了,连孩子们攥着瓜子的手都停了,嬉闹声全没了。有人忍不住抬起手,想去摸一摸光滑的机壳,可刚伸到半空又缩了缩,怕碰坏了,最后只轻轻碰了下蒙着纱布的喇叭,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新奇。

后来村里谁家办喜事、做寿酒,总要提前几天来家里请父亲,语气格外客气:“大兄弟,到时候把收音机扛过去呗,让大伙沾沾喜气,也听听新鲜!”父亲从不会推辞,每次都提前把收音机擦得锃亮,连旋钮缝隙里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再找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仔细包好,扛在肩上往人家院子走。一路上,总有半大的孩子蹦蹦跳跳跟在后面,围着父亲叽叽喳喳问“今天能听《红灯记》不”“能听到杨子荣的戏不”,父亲就笑着点头,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到了地方,收音机一摆,《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唱段、《沙家浜》里阿庆嫂的对白一响,院子里的热闹劲儿立马翻了倍,主人家脸上也格外有光彩,忙着给父亲递烟倒茶,敬为上宾。

我记事起,那台收音机就成了我的“专属玩伴”。每天放学回家,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就是搬个小凳子凑到八仙桌前,仰着脑袋等父亲拧开开关。我最爱听的,是《沙家浜》里阿庆嫂“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的唱段,还有《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穿林海,跨雪原”的对白,听得多了,连每一句台词都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有时候父亲在地里干活,我就趁着没人,偷偷搬来凳子,踮着脚够到电源,自己拧开收音机,跟着里面的调子哼得入迷,连母亲喊吃饭的声音都听不见。

那些从收音机里飘出的故事与唱段,像一颗带着温度的种子,悄悄落在了我心里。上初中时,学校要组建宣传队,我突然生出了写剧本的念头——把听来的革命故事,加上自己琢磨的小情节,一笔一划写在泛黄的作文本上,连课间十分钟都在低头修改。没想到,我写的《训练场上》《送报员》两个小剧本,真的被宣传队选中了。演出那天,演员们穿着简单的戏服,在学校的操场上念出我写的台词,我站在后台,攥着衣角看着台上,心里又紧张又骄傲,连手心都出了汗。

后来我进了公社文化站工作,对编剧的热爱也越发浓烈,开始试着给杂志投稿。每当收到刊登通知,或是剧本得了奖,我总会想起那台收音机。每次坐在书桌前构思情节,耳边总会隐约响起“滋滋”的电流声,想起父亲擦收音机时专注的模样,想起院子里乡亲们围着收音机、眼神发亮的神情——那些画面,成了我创作时最温暖的底气。

如今那台收音机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段鲜活的记忆。但它像一座架在岁月里的桥,一头连着六十年代的烟火日常,一头牵着我对文字的热爱。我清楚地知道,后来我走的每一步与编剧相关的路,都始于当年那台收音机里,那些打动人心的故事。是父亲的那台收音机,悄悄点亮了我对戏剧创作的启蒙,如今想起来,依旧记忆犹新,仿佛那熟悉的歌声与台词,还在耳边回响,经久不息。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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