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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间那条断头公路

霞海

路,往往是岁月的刻痕,也是通往记忆深处的经脉。那条曾令人望眼欲穿的断头公路,承载着我童年的悲欢。它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系着我的记忆,让我魂牵梦绕。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母亲从播扬公社中心小学调到偏僻的杉山小学任教,我兄弟姐妹跟随母亲生活,在小学里读书。那年代,实行计划经济,我家人虽为非农业人口.享受国家定量的粮、油、肉供应,但这些生活物资要到墟镇凭粮簿或票证购买。

杉山小学距墟镇有六七里路,是典型的羊肠田埂小路。路面狭窄,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像一根蜿蜒曲折的细细肠子缠绕在山脚和田野之间。周末我们跟随母亲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步行到镇上买米和生活物品,然后挑回学校。母亲从学生到老师,未经受过劳动锻炼。而我们兄弟姐妹是在安逸的校园中长大,更是养尊处优。莫说肩挑重担,就是徒手走完这段路,都已筋疲力尽。

一担米虽然只有三十多斤,但压在稚嫩的肩膀上,仿佛是千斤重担。走不了几步,那粗糙的扁担磨得肩膀疼痛难忍,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灼热刺痛。每当中途休息,我累得不想再站起来,但一看到母亲挑起担子缓慢移动的身影,我就咬紧牙关跟上。我知道,母亲也和我一样疲惫不堪,但做母亲的那种责任与担当,支撑着她必须如大山般坚强挺立。

十丈垌村有几条凶神恶煞的狗,每次我们挑米经过,它们都会从门口迅猛扑出,呲牙咧嘴,狂吠不止,试图攻击,吓得我们胆颤心惊。幸好手里有扁担作防身武器,心里才踏实些。我们用扁担使劲拍击地面,发出“嘭嘭”响声,狗才不敢靠近,我们赶紧挑起担子快步离开。

有一次,我从镇上买猪肉回来,因忘记拿棍子护身,经过十丈垌村时,那几条恶狗又扑了出来。我惊恐万状,浑身汗毛直竖,心跳加速。危急时刻,我忽然想起农村小伙伴传授的“打狗绝招”,便急速蹲下捡石块扔向狗群。这法子真灵,我一蹲下,狗就吓得退了回去。可我刚起身赶路,它们又扑上来,我马上又蹲下,狗又退缩。如此反复周旋,才得以脱离险境。事后我想,大概是那块猪肉的腥香,才引得这群恶犬如此执着吧。

人的智慧,往往在困境中萌发。为了替代原始的肩挑背负,我琢磨着制造一辆独轮车。山区木材俯拾皆是,在一根大木头上,我用手锯截下了一块圆型车轮,寻来两根木棍作把手,敲敲打打,竟然凑成了一辆简易的独轮小木车。

第一次用它推米时,听着车轮滚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声音,心里美滋滋的,仿佛所有的艰辛都在这欢快的节奏中烟消云散。独轮车虽省力,皆因其全为木制,轮轴经不起车轮来回滚动碾压,很快便磨损过半。突然“咔嚓”一声脆响,车轴骤然断裂,车身猛地一歪,重重栽在路中央。无奈之下,我只能弃车,将米扛在肩头,累了就换抱怀中,一步一挪地艰难前行。汗水湿透了衣衫,也渗进了米袋。那次劳累甚超往日挑米,不仅耗尽了我的体力,更无情地撕碎了我渴望解脱肩挑背扛的梦想。

别小看这六七里地,如今开车不过十几分钟,然而在那个只有蜿蜒田埂小路的年代,在我童年眼里却是漫漫长途。

七十年代初,为破解行路难,大队动员村民修公路。为守住宝贵良田,公路规划环山而建,各村依地缘分段施工。杉山小学坐落于山顶,责无旁贷地承担了山腰那段修路任务。消息传来,我欣喜若狂,幻想着通车那天,骑着父亲刚购买的28寸自行车,载着大米,在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上如风一样来回穿梭,自由滑行。那一晚,我激动得彻夜未眠。

开挖那日,红旗在飞扬的尘土中猎猎作响,师生们热情高涨,挥动的锄头银光闪烁。我更是浑身充满力量,拼命地挖,任凭汗水流淌。仗着住校离工地近的便利,饭后、周末,我常独自一人下山挥锄,只为多尽一份力,盼望早日通车。

可是,当路修到一个个山坳处时,麻烦来了。山坳必须修建排水涵洞,否则,路基无法稳固,山水一冲就毁,甚至淹没山谷里的稻田。而修建涵洞需要水泥、钢筋和资金,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笔资金对于大队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因为没钱,公路修到山坳就停工了,成为断头公路。

我心有不甘,每次趁墟,总要执意绕到那条断头公路上,一段段地走下去。明知比田埂路绕远,我却情愿忍受这份无谓的跋涉。那时幼稚的我天真地想,愚公尚且能感动上帝,我这份倔强守望,或许也能等来奇迹吧。

然而,现实终归是现实。两年后,母亲调离了杉山小学,我望着那些断头路基,心里充满了遗憾和无奈。

这一走,就是五十多年。那细长的田埂、破损的独轮车、断头的公路,时常出现在我梦乡里。

马年春节的爆竹余音未散,便接到小学同窗艺的电话,约我重走那条断头公路,追寻逝去的流年。我欣然应约,即刻启程。

艺是我昔日在杉山小学读书时的同窗,他家所在的村庄丰埇村就坐落在小学的山脚下。高中毕业后,他没有外出务工,而是留在家中务农。

汽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在镇政府大门前停稳。艺已在此等候多时。一阵寒暄过后,我坐上艺的汽车,向着杉山小学驶去。我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几十年来,镇子变化真大,楼房林立,街道宽敞,已丝毫没有往日旧痕。我迫不及待地问起那条令我牵肠挂肚的“断头公路”。

艺爽朗地答道:“昔日那条断头公路,历经两个阶段的建设,如今已变成标准的水泥公路。第一阶段是在改革开放初期,镇村两级多方筹资,修涵洞,建桥梁,实现了全线贯通。剪彩那天,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村民喜上眉梢,从此告别了行路难的历史。然而,因资金有限,当时修的仍是泥沙路。晴天,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雨天,道路泥泞,时有塌方,出行依然不便。第二阶段则是随着脱贫攻坚战的打响和乡村振兴的春风劲吹,国家拨付专款,镇村自筹加上乡贤捐赠,泥沙路迅速蝶变为厚实平坦的硬底化水泥公路。”

顿了顿,艺又说:“路通财通,农产品能快速运出去卖个好价钱,就连斋公岭石场的石头也是通过此路段运送。大家腰包鼓了,很多村民都买了汽车,日子越过越红火。”我听后不禁由衷赞叹:“全靠党的乡村振兴政策好啊!”

车子拐出镇子,往山里开。车轮碾过昔日的断头公路,发出沙沙轻响,安稳而舒适。我摇下车窗,山风灌了进来,带着草木气息。路边的坡地上,有些野花,星星点点,黄的白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下坡后,车速渐缓,艺提议下车漫步,去感受一番公路上那份难得的惬意。当那双不再年轻的脚掌踏上坚实平整的路面时,我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岁月的回响上。艺对我说:“这里就是当年路修不过去的山坳,如今已建成了涵洞。”

顺着他的指引俯瞰,只见涵洞内流水潺潺,清澈见底,游鱼碎石历历可数。我缓缓蹲下身,指尖轻抚着微温而粗糙的水泥路面。那一刻,我仿佛触摸到了当年那片被锄头翻起散发着芬芳的松软泥土,眼前浮现出当年村民们挥舞银锄开山辟路的火热场景。我深深意识到,这条公路不仅是一条地理上的通道,更是一条凝聚着山区几代人奋斗心血的梦想之路,致富之路。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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