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淮
妻兄在新居顶楼筑起一方土灶台,那瓷砖贴面的仿灶,让我忆起老家由土砖黏土砌成的真灶,冬日灶膛前的柴火暖意,从掌心直抵心间,“柴火灶边暖”五字也悄然浮上心头。
农家烟火气,最浓不过灶台。自五岁记事起,我和弟弟便总黏着灶台边忙碌的母亲,年长的姐姐已能帮着烧火。母亲虽总念叨男孩子围锅台没出息,可三餐皆出自这里,踮脚望锅里,无非是早晚的山芋玉米粥、中午的玉米饼焖瓜豆,偶尔的红豆饭,便是难得的欢喜。母亲一声“开饭啦”,将粥碗排开递到我们手中,冬日暖融融,夏日热乎乎。待个子高过灶台,便能自己端碗,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捧着易逝的珍贵时光。
灶台也需精心伺候,隔些时日,母亲便会用锅铲铲除锅底的灰垢。若是我们吃坏肚子,母亲取少许锅底黑灰,让我们就着饼吃下,腹胀便能消散,这土法竟比药还灵。
灶火之中,尽藏温情。姐姐十岁便能独自煮饭,我六岁时,终于获准帮她往灶膛送柴草。烧火亦是学问,柴草要摊匀,余烬未灭时沿炉膛边续新柴,点火得用干爽麦秆,潮湿的柴草只会冒黑烟呛人。四季烧灶,趣味各异。冬日烧锅是美差,暖意裹身,还能偷偷埋个山芋,烤得焦香流蜜;夏日烧灶汗如雨下,唯有烤蝉的丁点肉丝,是难得的补偿;秋日烧玉米,却常因贪玩烧成黑炭。母亲总不让孩子冬日多烤火,说会把火气烤没,于是冬日烧火多是父亲的活,他劈柴引火,安然坐在灶膛前添柴,熬豆浆时,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让我心生向往,盼着自己也能这般与灶火安然相对。
一年里,灶台最具仪式感的时刻便是祭灶,我家守着“官三民四”的规矩,二十四日过节。祭灶前,父亲请来面如冠玉、长髯肃穆的灶神像,母亲则用红糖混着炒香的芝麻磨粉,制作祭灶的芝麻糖饼。面团在红盆里被冬阳晒得鼓胀,母亲揉面、擀皮、包糖,动作行云流水。糖饼下锅前,她会对着灶神像轻声祷祝“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烟火中升腾着最朴素的祈愿。糖饼出锅香气扑鼻,姐弟四人围坐分食,那甜从舌尖沁入记忆,祭灶也拉开了年节的序幕,寒假、新衣、压岁钱、鞭炮声,都在这甜香中悄然酝酿。
灶台不仅暖身腹,更承载着文脉。读曹植“萁在釜下燃”,方知“釜”是古灶炊具,其《七步诗》借灶火诉兄弟相残之悲;项羽“破釜沉舟”,藏着决绝的勇气。兵家智慧也与灶相关,孙膑减灶诱敌,虞诩增灶惑人,小小灶坑竟能伏下千军万马。归有光《项脊轩志》中“迨诸父异爨”,分家起灶的细节,道尽家族离合沧桑。高中见食堂的蒸汽巨灶,大学食堂更是煤气电力取代柴火,听古汉语老师说,“灶”本为“竈”,上为空间,下伏蟾蜍,是保存火种的生命象征,心中不禁怅然,那缕炊烟,似随现代化步伐渐渐飘远。
我最念灶台,因它曾疗我身心。赴徐州求学前,母亲包了一小撮灶心土让我带着,说远方水土硬,不惯便泡水喝。后来我果然腹泻不止,西药无效,饮下灶土泡水,竟两天便愈,那片黄土,藏着故乡水土的亲和之力。大二时我骑车摔伤,右腕骨折,归家,母亲从邻庄寻来土鳖,置于灶膛湿土中日日精心炒制,供我服食。虽夜半常梦土鳖化蛇惊出冷汗,可不出二十日,我便伤愈返校。这土灶五行俱全,本就是生命疗愈的方舟。
这般温暖,今成追忆。偶回老屋,吃母亲用土灶烧的饭,锅巴焦脆,饭菜格外香浓,才知那滋味不仅源自食材,更藏着柴火慢熬的时光与深情。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