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辉明
1997年7月9日,全国高考的最后一天。高州一中高三男生宿舍已人去楼空,地板上碎纸片、断铅笔、揉成团的纸团七零八落。我坐在床沿上,掌心托着一双旧皮鞋——鞋面褪去了一层光泽,鞋头张开了一个大口子,鞋底已磨去一半。我凝视着这双旧皮鞋,思绪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我手攥着录取通知书,脚上穿着一双塑胶凉鞋,来到县一中报到,开启了我的高中生涯。
高一那年冬天的一个周末,寒风虽说不上刺骨,但也足以让一双只穿着塑胶凉鞋的脚瑟瑟发抖。在伯父家,饭香还未散尽,南哥拿出一个旧塑料袋,递给我:“阿明,天冷了,这双皮鞋,你拿去穿吧。虽然跑步不太方便,但比较暖。”我知道伯父家并不富裕,这双皮鞋,或许是南哥珍藏不舍得穿的。
我掏出鞋,那是一双半新的棕色皮鞋,鞋头方方正正,鞋底非常厚实。凑近一点,立刻闻到一股皮革与尘土交织的气息。我小心地将脚塞进去,脚掌立刻陷入一片空旷的冰凉里——显然太大了。我尴尬地侧着头看向南哥。南哥拍拍我的肩,“没事,明年就合穿了。”
于是,这双过大的皮鞋,成了我青春里一枚笨拙的印章。走起路来,鞋跟总是不听话地向下脱落,叩在水泥地板上,发出空荡荡的“哒哒——”声。这“哒哒”的每一声,都显得羞涩而慌乱,在我听来,格外清晰,几乎要敲击在我的心上,将我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我感觉那些目光起初是好奇,很快就变成了研判;隐约又看到闪躲的眼神,听到压抑的笑声;最后,我仿佛读出了他们的结论:一个爱慕虚荣的乡下小子,打肿脸充胖子,硬要套一双不属于自己的可笑的鞋。
在十五岁少年的心里,这“哒哒”声不再是鞋跟的脱落,而成了敲击我心房的鼓点,每一次都是自卑和倔强在厮杀。我将裤脚放长,试图遮住那道碍眼的鞋口,用脚趾死死抠住鞋底,让脚跟悬空,贴着墙根走路,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又一个周末,在伯父家,我依然小心翼翼地走路。南哥早已明白了我的心思,对我说:“阿明,鞋大不大,脚知道;路远不远,心知道。别怕声音响,踏实走。”
南哥的话像一颗自信的种子埋在我的心里,我的心变得轻松起来。我穿着这双棕色皮鞋,沉默地走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清晨的跑道上,它沾过露水;雨后的泥地里,它陷进去又拔出来;自修后从教学楼回宿舍的石阶上,它一遍遍印上清冷的月光。不知从哪天起,那“哒哒”声不再刺耳。皮革或许是吸饱了汗水与尘土,它变得柔软,开始温柔地包裹着我的脚型。那双曾让我无比自卑的鞋,竟成了我最忠实的伙伴,陪我丈量了从青涩到坚韧的全部距离。
时间是最沉默的雕刻师,它用一千多个日夜,将光亮的鞋面磨成了旧色,将鞋头撕开了一道口子,连最坚韧的鞋底,也磨成了薄片。而这旧色、裂口和薄片,有如树木的年轮,里面蓄满了三年的风、霜、汗与光。
“哎,走了。”室友扛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在催促,“一双烂鞋,还看什么?扔了得了,轻装上阵!”
我笑笑,他不知道,这不是一双“烂鞋”,它很轻,又很重。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