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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教园里的木棉花

■劳小颖

立春一过,岭南的风就软了,润了。园子里那几株老木棉,仿佛一夜之间全醒了。清晨踏进校园,远远就望见行政楼前那两株老木棉,黝黑的枝干撑开一树火红,沉甸甸的,像举着无数盏烧得正旺的灯——天光再淡,也压不住那团灼灼的光。

太阳偶尔从云里漏下来,花瓣的边缘便泛出暗金的色泽,厚实,饱满,带着一股子不问前程的劲儿。站在底下看久了,总会想起这园子里的孩子们。

我与木棉花的缘分,藏在三十五年教坛岁月里。1991年刚踏上中学讲台时,校园里也有两株木棉,每到春天就开得如火如荼。那时的我带着青涩,在课堂上教学生们赏析“人面桃花相映红”,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距离。直到2001年转入职教领域,第一次在中职课堂上看到学生笔下“木棉花像焊花一样耀眼”的句子,才忽然读懂这岭南特有花木的深意——它不似桃花娇柔,不若梨花素雅,却以最浓烈的色彩、最挺拔的姿态,在乍暖还寒的春日里站稳脚跟,恰如职教学子们不被定义的人生。

木棉开得急,谢得也快,但那阵子总是沸沸扬扬的。我常在课间拉学生到树下站着——看花怎样把枝子挤满,又在风里簌簌地抖。机械班的男生仰头比划,说这花瓣层层压着,倒像车间里咬紧的齿轮;旅游班的女生低头写小本,说到时候带团,这段要讲给客人听。

有个男生总不爱说话。大家都仰头看花时,他一个人蹲着,专捡完整的落花,轻轻压进课本。问起来,他耳根就红了,小声说:“老师,这花干了也硬挺……像我爸厂里那台老机床,用久了,反倒磨出一种亮光。”

那段话后来钻进了我的备课笔记,也落在了见报的散文里。我常常回想那个瞬间——最透亮的道理,最扎实的学问,原都不是在书本里躺着,而是从这些被我们走过、却总是忽略的寻常地缝里,悄没声地长出来的。

木棉花的好,不只开得热烈,还在于落得从容。春深时,花瓣沉甸甸地往下掉,一片一片,不慌不忙,把小径铺成厚厚的花毯。学生走过,脚步声都变得轻软。有一回雨后,几个电商班的学生蹲在湿漉漉的花毯上,举着手机拍花瓣里裹着的水珠。他们说,要借这木棉的湿意,做一期“岭南春信”的推文。

我静静地看着,忽然想起自己登在晚报上的那篇小文。里头写过:“木棉落在地上,不是结局;它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去养脚下的泥土。职教的路,也是这样——看着寻常,却在一寸一寸地,把少年的根往实里扎。”

去年,电大学员交来一篇作文。他在工地干活,写道:“我们戴的安全帽,也是木棉那种红——经得起摔打的红。”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教书三十五年,从中学到电大,再到职校,这样的孩子我见过不少。他们或许绕了远路,或许身上被轻易贴过标签,可内里都有一股木棉的性子:厚实,耐磨,时机一来,便坦荡荡地把自己全部打开。

前些日子,当年那个总蹲着捡花瓣的机械班男生,忽然发来消息。他如今是汽修厂的老师傅了。他说:“老师,我修车时,常想起木棉花落地不褪色的样子。手里这些铁家伙,也得当花来对待。”

木棉树下的时间,慢慢积成了我教学生涯里最厚实的那部分。我带学生在那里办过写作课,让他们把对未来的念想,写在裁成花瓣样的卡片上。也常就地取材,教他们怎么从这棵开花的树身上,找到写文章的由头与骨肉。

文学社活动时,我偶尔会带上剪报——在晚报、日报上发表过的那些关于木棉的文字。我跟他们说:别总觉得笔下没东西可写。你低头看看这满地落花,再想想你每天打交道的那门手艺、那些工具——里头都藏着好文章。

木棉又红了,一年一年,总在这个时候。看花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在树下说笑、争论、记笔记,脸上映着同样的红光。

我忽然觉出,这树早就不只是树了。它是我三十五年讲台岁月的伴,是岭南风土里一句无声的格言,更是职教这片天地活生生的写照——要像它那样,把根往看不见的深处扎,在漫长的沉寂里蓄力,然后在属于自己的节气里,毫无保留地开出花来。

花开从来没有高低之分。木棉是这样,职业教育何尝不是如此?它或许开在花园的边缘,不占据最抢眼的位置,却用那沉甸甸的花朵,一年又一年,稳稳地托住了许多个春天,也托住了无数个站在春天路口、即将出发的年轻人。

暮色里的木棉花,刚落的花瓣还温厚。远处车间声混着零星笑语,沉沉地漫开。

花会一直红,我会一直在这里。把字种进光阴的土里。不盼满园桃李,只愿每个孩子心里都活着一棵木棉——知道根该扎在哪儿,也懂得何时该开花。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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