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东
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盛夏,机缘巧合之下,我结识了本地一位老拳师。老爷子虽已年逾八旬,却身手矫健、精神矍铄,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清亮有神,看上去竟不及六十岁模样。他早年履历不凡,精通擒拿格斗之术,尤其擅长顶心肚、膝撞开臂、指戳锁骨窝等几招制敌绝技,招招狠辣,皆是实战中淬炼出的真功夫。
或许是性格相投、志趣相近,又或是如今人们常说的“三观契合”,我与这位阅历深厚的老者迅速成了忘年之交。一日午后,我登门拜访,暑气正盛,老爷子摇着蒲扇,与我闲聊间,忽然话锋一转,风趣地讲起了十年前他亲历的一段往事。
那年寒冬,老爷子在城郊某村开班授徒,招收了三十余名热爱武术的青少年。开班没几日,便有不速之客登门。来者是个牛高马大的小伙子,满脸横肉,眼神桀骜,一进门便阴阳怪气地拱手作揖:“久闻老师傅武艺高强、英雄盖世,今日冒昧登门,想向您讨教几招,不知老师傅肯不肯赐教?”
老爷子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地用练武之人惯用的手势指了指屋角的板凳:“进门便是客,后生先坐下歇口气。你莫听旁人瞎传,老朽可从没说过什么大话。如今这把年纪,开班授徒不过是混口饭吃,哪谈得上什么英雄盖世。”
“少来这套!”小伙子当即收起虚伪的斯文,脸色一沉,语气不耐烦起来,“明明都说你功夫了得,哪来这么多废话!”
老爷子见他这般模样,也收起了客套:“小兄弟若是真心想学功夫,不妨留下拜师,拿些学费,我自然倾囊相授。”
“拜师可以,”小伙子梗着脖子,气焰嚣张,“但得你先打赢我!赢了,我心甘情愿拜你为师;要是输了,你就卷铺盖走人,莫在这村里碍眼!怎么样,我没欺负你这老头吧?”
老爷子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好,我成全你。不过小兄弟,要动手也得说清楚——你是想‘小背时’,还是想‘大背时’?”
“什么小背时、大背时的?少故弄玄虚,赶紧出招!”小伙子早已按捺不住,焦躁地攥紧了拳头。
老爷子放下蒲扇,神色郑重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且告诉你,要是选‘小背时’,便是我打了你,白打而已。你也看到了,我已是七十多岁的老头,真动起手来,让你受点教训也合情合理;若是选‘大背时’,便是你伤了我,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我的子孙不找你麻烦,我这后事安排、汤药费用,总该由你全权负责吧?”
小伙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嚣张气焰渐渐褪去,眉头紧锁着思忖片刻,最终重重叹了口气,悻悻然起身,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听完这段往事,我当即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老爷子,您这可是把《孙子兵法》用活了!‘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最高明的招数啊!”
老爷子重新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摇着,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人生在世,仅凭匹夫之勇,算不得真本事。唯有那份‘羽扇纶巾,樯橹灰飞烟灭’的从容与智慧,能以柔克刚、化险为夷,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大本事。”
习武先习德,练拳先练心。真正让人敬畏的,从不是拳脚的凌厉,而是历经岁月沉淀的通透与智慧。这便是那年轻气盛的莽夫,最终不敢对老者妄动分毫的缘由。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朱武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