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令华
心绪烦乱时,总念着回乡下。老屋的炊烟绕着屋角,田埂的草香漫在风里,儿时的细碎往事翻涌上来,心头的烦闷,便一点点散了。
这个春节,我又踏上归途。车子驶过江湖圩,穿过罗江,四育小学撞入眼帘,忽而想起,兰姨,曾嫁在学校后的车头儿村。我在江湖中学读书时,曾去她家吃年例。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兰姨是咪婆(我爸的媒人)的女儿,论辈分,我该唤她一声阿姨,可她只比我姐大两岁,比我大四岁,我们总爱喊她兰姐。她生得娇小,一头短发利利落落,眉眼清秀,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子清爽劲儿,见着了,便打心底里欢喜。
我五岁那年,在咪婆家住了半年,未曾见着在外做生意的咪公,却认识了咪婆的三个孩子:大儿阿林、二儿阿志,还有小女儿阿兰,便是兰姨。阿林舅上了初中,嫌我小,不愿带我玩;阿志舅心情好时,才肯陪我片刻;唯有兰姨,总牵着我的小手,走遍平山村的角角落落。平山小学的操场,我们追着跑过;村里的公庙,我们并肩看过;绿油油的田垌里,也留着我们的脚印。她还帮我认识了好些同龄伙伴,让我在陌生的村子里,多了许多欢喜。
1993年秋,兰姨到连界中学读初中,吃住都在我家。那阵子,是我和姐姐最开心的日子。兰姨手脚极勤快,放学归家,挑水、洗衣、做饭,样样抢着干。从前,姐姐管洗衣做饭,我管挑水放牛,她来了,很多活计都揽了去。她还极爱干净,做完饭,灶台必擦得锃亮,厨房的稻秆,也码得整整齐齐,从不会乱糟糟堆着。
周末,兰姨偶尔要回合江平山的老家,六七公里的路,要坐班车,再走一段土路,折腾得很。那时她刚学英语,老师建议买台录音机练听力。兰姨鼓起勇气,跑到连界车站便利店,打电话给远在云南的父亲。她说想买辆单车,周末回家方便,还要买台录音机,好好学英语。
1994年春开学,咪公突然来了我家。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他,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穿西装,系领带,提着公文包,一副老板款。他没多停留,带着兰姨去了化州街,回来时,兰姨推着一辆弯梁凤凰单车,手里还拎着录音机和收音机。
“单车三百多,录音机和收音机各一百五十多呢!”她眉眼带笑,语气里满是意外与欢喜。她从没想过,这个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父亲,竟会这般大方。要知道,那时我读三年级,学费不过一百块,六百多块在当年是实打实的巨款。
有了单车、录音机和收音机,我们的日子便热闹了许多。我天天缠着兰姨,借她的单车学骑,摔了好几次,也不气馁,没多久便骑得稳稳当当。我还迷上了听收音机,陈杨、郑达讲的故事,总能让我听得入迷。兰姨和姐姐,则迷上了听流行歌,她们买了大大的笔记本,抄满了周慧敏、杨钰莹的歌词,贴满了明星贴画,本子被贴得满满当当。这算是我们最美好的回忆吧。
1998年,我去江湖中学读书,骑的是父亲那辆双杠凤凰单车,车身又高又笨重,骑起来费劲。我试着跟兰姨开口,借她的弯梁单车,她二话没说便应了,笑着说:“我在化州麻纺厂打工,单车放老家也是闲着,你拿去用,别客气。”兰姨初中毕业后,便外出打工了。
1999年底,兰姨结婚了,嫁在合江新车车头儿村,离江湖圩不远。婚后没多久,她便带着姑仔,骑着单车来看我们,还拎着一大袋水果饼干。她说起当年在我家吃住的日子,说多亏了我们的照顾,语气诚恳又热络。那天,她带着姑仔重游了连界中学,又拉着我和妹妹去连界圩,买了我们爱吃的水籺,还吃了簸箕炊。那些甜糯的滋味,至今想起,心头仍暖暖的。
再听闻兰姨的消息,是2011年。那时我刚回江湖镇工作,便同母亲说想去看看兰姨。不料母亲叹了口气,说兰姨离婚了,孩子留给了婆家。我愣在原地,怎么也不敢相信。母亲接着说,兰姨的丈夫变心了,她不愿忍,经常吵架。后来兰姨改嫁去廉江,又生了两三个孩子。
如今,我又站在车头儿村的土地上,想起了当年兰姨在这里接应我去她家吃年例的情境。岁月流转,物是人非,这么多年未曾相见,不知兰姨如今过得好不好,是否还像从前那般,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一股子清爽劲儿。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朱武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