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楣
生活总会有摩擦,争吵有时候也许并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正在爱着。
父母的争吵,就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钟摆锤,总在饭香弥漫的黄昏准时摇晃。锅碗瓢盆磕碰的脆响,裹着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方言,一颗又一颗狠狠地砸在我的耳畔,心里顿时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儿时的我总不明白,为何两个如此熟悉亲切的人不停地发生争吵,也断然不懂为何隔夜的怨怼能在晨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问世间情为何物?”年少时读元好问的句子时还懵懵懂懂,总以为答案该是小说里的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或是诗词里的生死相许、咫尺天涯。直到那年深秋,母亲不得不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家乡,离开父亲,前往姐姐的城市帮忙照顾刚刚出生的孩子。临行前,父亲独自坐在客厅,默不作声,反复抽着烟,烟头忽明忽灭。母亲在房间里一边叠着衣服一边念叨:“高血压药要记得吃……”“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要及时去找医生……”话没说完,很快便被父亲打断:“知道了,知道了,怎么那么啰嗦。”
母亲去往姐姐的城市以后,家里的电话铃声总是在每个清晨响起,母亲总会打电话问询父亲有没有吃过早餐,身体是否一切都好。傍晚,父亲也总是打电话跟母亲谈起老家的一些人一些事。空旷的老屋里总是回荡着电话声、说话声,此时的父母,似两根无形的线,又如树与藤,缠缠绕绕,把思念系得紧紧的。原来爱情,是寻常日子里的相互关切,分离日子里的相互惦念,柴米油盐之后的细水长流。那些隔着电话线的滔滔不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父母藏在岁月里的故事,这缠绕的牵挂,原是从很久前便开始的。外公起初并不看好父亲,总念叨“没一份好的工作,还想娶我女儿?”可无论外公怎么反对,父亲照旧天天来帮母亲和外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挑水、杀猪、翻晒粮食……大热天里,总是汗湿了衣背。母亲说,那时的父亲就像一株倔强的藤,一点点爬过艰难生活筑起的墙,他吃苦耐劳、有责任、有担当,硬是把日子缠出点盼头来。回忆与父亲的点滴往事时,母亲眼角皱纹里总是带着笑。
父母之间的故事,纠结的、酸楚的、美好的、刻骨的……似乎统统都可以装进“爱情”里。争吵就好像是热烈的火,把日子烧得滚烫;和好则恰如温柔的水,把生活过得富有烟火气。时光匆匆,老钟的摆锤还在不停地晃动,锅碗瓢盆的磕碰声也从未停止过。只是如今再听起来,心里已再无难过的感觉,反倒认为那些吵吵闹闹里,藏着彼此的在意和顾虑,这样的感情更为踏实可靠。就像林间老藤缠着老树,看似互相牵绊,实则早已在岁月里盘根错节,成为彼此不能割舍的依恋。
在父母的爱情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海誓山盟,也没有轰轰烈烈的你侬我侬,更没有耳鬓厮磨的卿卿我我,却在寻常日子的细碎里,看到父母把爱意藏在眼神里、把体贴藏在动作里、把关心藏在唠叨中,父母也许从未在彼此面前说过“我爱你”,却早已经把对方的名字刻进了循环往复的晨昏里。
如今,我也到了懂得爱、认真爱的年纪,每每看到年迈的父母相扶相持、相思相守,我便总能从他们身上找到熟悉的样子。此时的我更加明白,父母用一生的相爱,教会我如何去爱,如何去做一个眼里有光、手里有暖、心里有爱的人。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