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小颖
桥是去年变的。阿婆扶着北京大桥新换的白石栏杆,指尖触过冰凉的云纹。其实桥身还是老的,但桥面拓宽了,栏杆换新了,最重要的是,桥两头的光景,彻底不一样了。
阿婆的儿子在视频电话里说:“妈,您现在出门就是公园,过桥就是老街景区。”她笑着挂断,从五楼阳台望出去,罗江两岸的绿道蜿蜒,新修的步行景观桥像一道银链挂在远处。但她更惦记桥东——那片她住了六十年的老糖厂宿舍区,如今拆得只剩临江最后一排红砖房。
她决定回去看看。走过大桥时,遇见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车把手上挂着菜篮,篮里装着本地蔬菜和绘本。阿婆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般年纪,抱着啼哭的儿子在河西码头等船。那时桥窄车多,河西还是连片的蕉林和农田。
“变化真大。”年轻母亲主动搭话,指着河西新修的图书馆,“下个月开班教化州橘红制作,我想带宝宝感受下。”阿婆怔了怔——化州橘红,她父亲就懂这手艺,那些年橘红树开花时,满院都是清香。
桥东的旧改围挡还没拆,但缝隙里钻出三角梅。老邻居周老师正在自家小院收拾工具,他刚给化州非遗工坊做完一批狮头扎作。“最后三个月啦,”他推推老花镜,“等这排房子拆完,咱们都搬河西电梯楼。”见阿婆盯着墙角那堆陶罐,他笑:“街道说这些老物件可以放进化州文化馆的记忆展区。”
记忆展区在化州文化中心二楼。阿婆去看过,有糖厂的工牌、老粮票,还有她捐的阿爸的橘红制作工具。但真正让她心头发烫的,是墙上那张黑白照片——1985年洪水,厂里职工手拉手蹚过齐腰深的水去上班。她在照片右下角,咬着辫梢,裤腿卷到膝盖。
如今照片装进玻璃框,挂在有恒温恒湿设备的展墙。而当年照片里的姑娘,正站在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上。
她继续往河东深处走。废弃的厂区变成了创意园,机器声被钢琴课的音符取代。但在巷子转弯处,她闻到了熟悉的番薯糖水香——黄婶的化州糖水铺还开着,只不过木招牌换成了发光字,墙上挂着“化州特色小吃示范店”的铜牌。
黄婶将青瓷小碗推到阿婆面前。阿婆端起来,指尖正扣在碗底那朵凸起的橘红花纹上。碗是温的,糖水是凉的,一口下去,清甜里仿佛还带着陶土的气息。她咂咂嘴,没说话,只看着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脚边画出一排排明亮的格子,又跳到黄婶新染的头发上。往昔像糖水般滑入腹中,而未来,正印在她扣住的那朵花上。
黄昏时她又走上桥。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写生,画架支在桥中央。画上是桥东即将消失的红砖房,但房顶长出了绿植,窗前垂着花篮——女孩说这是学校“记忆改造计划”的作业,想象老房子变成社区花园的样子。
“我们会把设计图交给街道,”女孩眼睛发亮,“听说真的会被参考!”
阿婆俯身看画,看见自己旧居的窗台变成了观景台,父亲种的白玉兰在画里开了花。远天霞光正好,河西新楼的玻璃幕墙映成金红,河东老榕树的新叶也镀了金边。
她不再执着于桥身的新旧了。这座桥,连同桥上行走的人、生长的事,本身已成为更大的家。这个家没有围墙,它在老碗新瓷的碰撞声里,在即将消失与正在诞生的交汇处,在每一个普通化州人的选择中持续构建。
当阿婆走下桥头,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从灯罩里漫出来,淌湿了青石路面。对岸文化馆的窗玻璃将这片光接住,又轻轻撞碎,溅成一片朦胧的晕,在夜色里浮着。脚下的石板路因此变得温软,仿佛能踏出声响。她想起儿子昨晚的话:“妈,等我休假,带您去新建的化州橘红产业园走走。”
“好,”她对着电话说,也对着灯火初上的两岸说,“咱们家,正好在桥这头,水这边。”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