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毅
歌曲《最浪漫的事》唱道:“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歌声将平凡相守的愿望娓娓道来,它抛却了初恋的患得患失,滤去热恋的炽烈。它描绘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只是一幅温馨的油画,更是晨昏相伴中,那些不必言说的习惯与心安。
我曾在小区街角的理发店里看到:
一个微微佝偻的老头子染完发,站起身径直往外走。身后的老婆子笑呵呵打趣:“你做咩冇畀钱就走吖?”老头子不吭声,头也不回,拉开门,倔倔地立在门外。微曲的淡黑身影,像一枚印章盖在淡青的玻璃上。屋里的老婆子一边掏裤袋付钱,一边笑着对店主说:“几十年咧,总系咁个牛脾气,爱靓,又硬颈(倔)。”她的语气里含着几分假装的嗔怪。
当转脸看到,那个被自己宠爱一生因而任性得还像个帅气后生的老头子时,笑容里又满溢了甜蜜和骄傲。付完钱,她转身朝门外慢慢走去,微胖的身子随着蹒跚的脚步轻轻摇摆。走到老头子身边时,熟练又自然地将左臂肘套进他的右臂弯里,像是搀扶又像是依靠。
后来我才注意到,老头子几乎每天都驶着一辆矮小的电瓶三轮车,载着老婆子在菜市场转悠。老婆子面朝后方坐着,一脸安然。后座椅边的钩子上常挂着三两袋瓜果、肉类和青菜,那嫩绿肥厚的菜叶探出袋口,晃悠悠的,像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也像老婆子脸上生机盎然的笑容。脸容里,老头子还是那英俊少年,黑发飘飘,骑着自行车载着自己,像现在这样穿街走巷。
在江边,他们三轮车的小轮碾过满地凤凰花的落瓣,缓缓在我面前驶过,接着渐驶渐远,最后浓缩成一个点,融入了酩绿醉红的凤凰树里。
在环城路的辅道上,我也看到那小三轮车缓缓驶过,那异木棉粉白的花瓣,轻轻飘落——一些沾在老婆子花白的发间,一些落在老头子染黑的头发上。
某个短视频里,记录着这样的画面:
病床上的老奶奶脸颊瘦削淡白,惶然的眼珠在白得苍茫的眼眶里游移,总是在寻找老头子的身影。“我在这儿呢。”老公公俯下身,用枯瘦的手轻轻抚过老奶奶的脸,像是要抹去她脸上纵横蔓延的惊惧。
老奶奶的目光终于找到了锚,静静地落在老公公同样清瘦的脸上。可那副假牙滑入胃中的隐痛,以及对未知变故的茫然恐惧,仍缠绕着她。她的眼神依旧恍惚,仿佛在恐惧的泥沼中愈陷愈深。
老公公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仿佛想借由这几十年来她对自己的依赖与信任,稳住她那飘摇的神魂。
镜头一转,老公公满脸自责:“都怪我,喂她喝粥时,喂得太急……整个牙套吞下去我竟没发现。唉,老婆子总是这么相信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沉得像铅块挂在脖颈上,坠着得他几乎抬不起头,低垂的额头几乎抵到膝盖。“她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老公公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说得轻柔,却如钢板般坚硬。
原来,老奶奶与老公公自八岁相识,伴陪至今。老奶奶因假牙卡在胃壁,必须手术取出。可她年事已高,身体虚弱,开腔手术风险极大,一旦实施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手术风险责任书前,老公公颤抖着不敢签字,最终还是女儿满脸凝重,代父亲签了字——不手术,疼痛也会把人折磨至死。
上天眷顾,手术成功了。眉头舒展的老公公轻轻笑着说:“真想和她再活个十年、八年。”静了片刻,又低语:“如果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
从琐碎温情到病床边缘,从年少携手到白首不离,“偕老”二字,就这样被他们用一段段平凡的人生单色,一色一版,拓印出了色彩深重、温暖人间的套色木版画。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