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辉明
经过五个小时颠簸,汽车终于回到了村边。村口右边那栋二层小楼,门前那两棵随风而动的龙眼树……正等我们回家!
庭院入口的西北角,父亲让工人挖了一口新井,井水非常丰沛,趴在井边,伸手几乎可以摸到井水。母亲当年栽下的两棵龙眼树已亭亭如盖,枝桠交错。旁边菜畦里的玉米正抽着红缨,茄子紫得发亮。西南角的蓝布帐篷被风雨洗得发白,隐约可见里头的锄头与水桶,把手被手掌磨出温润的光。
廊檐下悬着的一个铝制饭篮突然撞进视线。轻轻取下,阳光在坑洼表面流淌。翻过来,底部已有两个岁月留下的小孔。记得那年家里“出猪”(所谓“出猪”,是家里散养的猪,已长到可以屠宰的大小,请屠夫到家里宰猪。三十年前因未有统一的屠宰场,所以才这样。)妈妈煮了半饭篮猪肉让叔父送到学校给我,那香气真是弥散于整个宿舍(不过因为太咸,汤喝了两口,额头直冒汗,实在喝不下)。
厨房的窗台下,那张老书桌杉木的纹理在岁月里愈发深刻,平滑如镜的桌面上,“自强”二字依然清晰。俯身细看,横梁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小主人被作业困住的课间,刀尖吐露的独白。三十多年了,这木头一定仍记得深夜微黄的白炽灯光下打开的《平凡的世界》,还有十七岁少年对着窗外榕树发呆的侧影。
卧室墙角叠着两个木箱。小的那个打开时,有铁锈与头油混合的气味。父亲的理发工具静静躺着:手动推剪的镀铬表面已有斑点,牛皮磨刀布被磨得泛白,那把上海“双剑牌”剪刀依然锋利——五十多年前,它曾在军营营房前,剪去一个个年轻战士的鬓发。父亲的手指拂过工具,忽然灵动如初:“上周还给隔壁培高理了发,他嫌镇上理发店吵。”大的木箱里,墨斗的线轮依然紧绷,角尺的刻度开始模糊,刨子躺在一堆铁凿中间,刃口映着窗光。父亲退伍后,这些工具陪伴他走遍四邻八乡。他打的榫卯,三十年没松过。
黄昏降临,龙眼树的影子慢慢爬上东墙。父亲在井边冲洗锄头;母亲从菜地回来,篮子里躺着沾泥的番薯。饭篮静静挂在廊下,等待下一次启程。
城市在远方闪烁,那里有玻璃幕墙的倒影,有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灯火。可在这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抽水泵发动的嗡嗡声,母鸡下蛋的咯咯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组成了乡村最抚慰人心的音符。
乡土从未走远,它静静地蹲在时光深处,等着每一个孩子归来……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