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进雄
一个真正的刑满释放人员吗？还是只是一个模仿者？为什么要在音乐平台上唱这首歌？那歌声里的痛苦，是真的曾经历过的深渊，还是仅仅为赋新词强说的愁？那种直抵灵魂的冲击力，那种渴望“重新发出热和光”的嘶吼，太具有蛊惑性了。
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到歌曲评论区。
评论的数量不算庞大，大概百来条。大多数都是感叹和共鸣：
“唱到我心里去了……”
“坐过三年牢的老哥飘过，兄弟，感同身受。”
“这声音绝了，沙哑但有力量！”
“听着难受，但忍不住想再听一遍。”
偶尔也有质疑：
“炒作吧？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能火？”
“别唱了，听着真晦气！”
没有谩骂，也没有轻佻的玩笑。这里的氛围和游戏里截然不同，甚至带着一种沉重的敬畏。评论者似乎都被那歌声里承载的重量压得沉默了，只有零星的文字试图表达难以言表的触动。
一条评论吸引了她的视线：
「寒风中的小马」：谢谢大家。唱出来，心里松快了些。生活不易，各自珍重。发布时间显示3个月前。
简短的几个字，没有任何修饰，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质朴。但“松快”和“珍重”两个词，却像两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他似乎不擅长表达，或者说，不屑于表达，只传递最直接的感受。
她又点开了歌手的主页。极其简陋，只有孤零零的一首《北郊》，头像下方空白的简介栏像一片苍白的荒漠。没有其他作品，没有动态，没有关注任何人，也没有任何粉丝列表（也许设置了隐藏）。这真的是一个刚获得“新生”的人，在网络上小心留下的、如同寒风里一只小马般卑微的印记。
这简单的页面却无形中增加了“寒风中的小马”在她心中的真实感。没有哗众取宠，没有包装修饰，只有一首歌，一个头像，一句简单的回应。像一块棱角分明、未经打磨的原石，就那么硬生生地杵在繁华虚拟世界的角落里，沉默，而真实。
“各自珍重……”
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屏幕上的“发送私信”按钮。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边缘疯狂试探：要不要……问问呢？就问问这首歌背后的故事？作为……一个被歌声打动的陌生人？
这个念头让她的脸颊如同火烧，一股强烈的自责感立刻涌了上来。问什么？有什么资格问？难道说“你的歌唱得真好，能说说你坐牢的故事吗”？这简直荒谬且残忍！窥探他人隐秘的伤疤，以此满足自己浅薄的好奇心？这和她厌恶的网络调侃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
她猛地缩回手，仿佛被按钮烫到。不行！绝对不行！
她狼狈地关闭了酷狗音乐，连带着那个让她心绪不宁的ID界面。屏幕重新回归到全家福的壁纸——蓝天，碧海，丈夫坚实的臂膀搂着她和儿子，三张灿烂的笑脸被阳光镀上金边。那是她生活的锚点，是她所有安心的来源。此刻，这张温馨的照片却让她的目光有些闪烁，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感。
像做贼心虚一样，她迅速删除了酷狗音乐的浏览记录，甚至顺手清理了电脑的缓存。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靠在椅背上，感觉一阵疲惫。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书房里的光线仿佛暗淡了几分。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漫长而焦躁。她强迫自己收拾屋子。跪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擦拭几乎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机械而用力。拧抹布时，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脑子里却无法遏制地响起那嘶哑的高潮：
“啊，啊，生活啊……如今我对你充满渴望……”
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流水声试图掩盖内心的嘈杂，清洗着几片蔫了的菜叶。水流冲击着翠绿，也冲击着她纷乱的思绪。菜叶的脉络在水波中扭曲变形，模糊地勾勒出那个简笔画小马的轮廓。她烦躁地甩甩头，关掉水龙头。
拿起手机，想刷一下朋友圈转移注意力。目光扫过那些晒娃、晒美食、晒风景的动态，觉得格外寡淡刺眼。指尖滑动时，丈夫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映入眼帘：
「帆船主体画好啦，哲哲可认真了！晚上想吃什么？回去带给你？」下面附着一张照片：儿子噘着小嘴，一脸专注地给画布上的一角天空涂着蔚蓝色；丈夫则拿着画笔在一旁微笑着指导，颜料蹭了一点在他的围裙上。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朱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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