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鸿
茶事，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风雅。从神农尝百草的传说，到陆羽《茶经》的初成，从宋人斗茶的精巧，到明清瀹泡的随性，一缕茶香，飘袅千年，最终化入寻常巷陌，成为“柴米油盐酱醋茶”里那一分熨帖的闲情。以茶会友，便是这闲情最温暖的注脚。
近日，得一位退休的老领导相邀，说家藏“靓茶”，共品一番。我对茶道钻研不深，但好茶的滋味也曾领略：其色澄澈，其韵悠长，饮后通体舒泰，心神安宁。于是，便怀着一份期待，欣然赴约。
老领导寓居闹市一寻常公寓，朴素无华。电梯门开，夫人已笑脸相迎。踏入屋内，却别有洞天——一股清雅的书卷气扑面而来。窗明几净，墨香隐约。客厅墙上字画悬垂，皆名家手笔；博古架上器物清供，透出主人雅趣。最妙是书房，满架图书井然，案头笔墨生香。老领导精神矍铄，声若洪钟，笑言晚年之乐，莫过于读书、写字、吟诗作对、与友品茶。说话间，老领导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手稿让我看。原来是100多首未发表的诗稿，这让我想起几年前老领导赠我诗集的情景。在欣赏间，我指着一首描写饮茶的短诗正想说感受，老领导却接下话题笑着说：“茶里有乾坤啊，”并感慨道，“小小一杯，能见山川岁月，能养静气平和。”
寒暄过后，言归茶事。只见他缓步至窗台，从一个浑朴直径约30公分的陶罐中取出一只小布袋，置于茶几之上。动作间，竟透出几分庄重的仪式感。他小心解开布袋，露出一团被陈旧棉纸严密包裹的物件。棉纸已泛黄脆薄，边缘残损，显然已历经无数次开合。待他轻轻展开，内里一块暗褐色的茶饼，仅余鸭蛋大小，却凝聚了所有的目光。
那棉纸本身，就是一部沉默的历史。正面是一幅线描版画，上方印着“生普”二字，下方是模糊且看不全的“深入开展……学习普洱茶生产……”标语。翻过来，灰黄的棉纸面上，旁注“1968年生产”。一瞬间，时光倒流——这饼茶，竟封存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它不再是简单的饮品，而是一位沉默的时光旅人，带着那个特殊年代的体温与印记，莅临此刻。
“这是老茶叶了，难得啦。”老领导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茶的沉睡。他用茶针轻轻剥下些许茶叶，乌褐紧结，隐现光泽。投入温过的茶壶，沸水沿壁轻注，旋即倒出，是为“醒茶”。我忙说一巡即可，不忍毫末浪费。他含笑点头，再次高冲，琥珀色的茶汤淙淙倾出，霎时满室飘香，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陈香，混合着药香、木质香，深厚而温和。
举杯近鼻，香气沁人心脾。轻啜一口，茶汤滑过舌面，竟无丝毫涩滞，唯有醇厚绵密的甘润，如山间清泉，潺潺浸润。数杯之后，暖意自丹田升起，额角微微沁汗，通体舒畅。我们静静品饮，很少说话。窗外的市声仿佛远去，只有壶中轻轻的沸腾声，和茶汤注入杯中的清响。在这安宁的片刻，茶汤的色泽愈发红亮透澈，宛如融化的琥珀。
“茶味如何？”老领导笑问。“真，且纯。”我沉吟道。他闻言大笑，颇为欣慰。我连饮六杯，意为“六六大顺”，既是礼仪，也是由衷地感激。这何止是品茶？分明是借由这一瓯活水，与过往的岁月对坐，聆听一片树叶在漫长寂静中修行、转化的故事。它曾历经喧嚣，终归沉静；曾饱含青涩，化作醇和。这恰如人生，万千阅历，最后沉淀为圆融的智慧与慈悲的温情。
告别时，暮色已浓。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心中一片澄明。想起《茶经》所言：“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此刻，口中津液犹甘，喉韵深长，脑海中再现那剩余茶饼的倩影。一杯老茶的缘分，不仅关乎味觉的盛宴，更是一次文化的寻根与心灵的涤荡。
这，便是茶缘。是人与物的相逢，是今与昔的和解，是浮华褪去后，生命底色那抹最温暖、最安宁的澄光。
编辑：葛伟宇
初审：温 国
终审：朱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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