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志强
初秋,晨阳裹着未散的暑气洒进屋里。厨房内,妻握着锅铲在灶台忙活,菜香弥漫。我跟妻子说了一声,便下楼去菜市场。
沿街向西。晨曦中的市场开始亮堂,路灯的微光早已黯淡。路两旁蔬果琳琅,箩筐里的水东芥菜一扎扎叠得整齐,水珠挂叶,鲜翠欲滴。泡沫箱里的番茄红透,白净萝卜带细根,卷心菜叠百褶裙……尽是本地特产的鲜活。
菜农水鞋沾泥,凌晨便赶来,吆喝声此起彼伏。转角处,两筐嫩藕撞入眼帘,颜色似人肌肤,形态如孩童胖臂,一节节圆实可爱。卖藕大叔笑着招呼:“本地莲藕,粉糯鲜香,不粉不要钱。”我拾起一根,纹理细腻,正是熟悉的家乡味,记忆陡然翻涌。
上世纪八十年代分田到户,村边几分肥田易蓄水,听了生产队长建议,父亲立春后便种上藕苗。夏日骄阳似火,荷叶铺田,粉荷绽艳,蜻蜓嬉戏,青蛙蹲在浮萍上鼓腮歌唱,闻脚步声便跃入水中,荷田成了孩童最欢的乐园。
入秋,荷叶枯萎,干枯的荷秆立在田里,藕已成熟。父母带我去挖藕,父亲挥铁耙扒开污泥,白嫩藕尖露出来,父亲双手轻慢拉扯,刚柔相济,怕扯断了藕。“快来瞧,这根又大又长,炖汤肯定好香。”他忽地直起身,朝我招手,高高举起一根粗壮的藕,眉梢眼角都是得意。我和母亲望着,欢喜便从心底漾开。他们埋首忙活,我则蹲在小水坑里抓小鱼,享受着儿时那份纯粹的快乐。
记不清是哪个初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父亲便唤我起身,骑上28寸红棉自行车,后架装了两筐莲藕,我坐在三角架上,迎着晨风一路前行。上坡时,父亲紧握车把,双脚用力蹬踏,汗水顺着他下巴滴落,洇湿我的衣衫,我攥着车把的指节发白,在那颠簸的震动里,心里在默默为他鼓劲。
到了市场,商贩几番压价不成,父亲便摆起摊位吆喝:“自家种的藕,又平又靓!”大叔大妈闻声围拢,挑拣问询不停,他心算神速,称完重量便报出价钱,比计算器还快,我在一旁帮忙收钱找钱,三年级学生的“实战”数学竟也应付自如,只是每笔钱款,他都要亲自过目才放心。
卖完藕,父亲总会领我去鱼行的小摊档,热雾氤氲的香气钻进鼻孔,那碗“淋胶粉”的滋味,是童年最奢侈的奖赏。
秋风轻拂脸颊,思绪缓缓回神,我拎着两根莲藕、一斤排骨归家。晚餐时,妻子端上热腾腾的排骨莲藕汤。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汤香裹着记忆的暖流直抵肺腑。醇厚汤色里,排骨软烂脱骨,藕块红粉软糯,九孔间牵出的细长藕丝,何尝不是岁月纺出的线,一头系着泛黄的记忆,一头连着滚烫的当下。与父亲对坐品汤,他望着碗中藕块感慨,当年年轻力壮,自行车驮一二百斤货物,跑十几二十公里全然不在话下。他又忽然问起:“有次带你去树仔圩卖藕,还记得吗?”我点头应声,暖意顺着汤香传遍心口。
去年赴鄂参会,席间特设当地招牌莲藕排骨汤。汤色清亮,藕块饱满,入口鲜醇温润,确是地道风味。然细品之下,总觉那藕虽鲜美,却缺了家乡莲藕独有的柔润粉糯。原来,家乡味道早已融进骨血,纵然他乡珍馐百般好,终究抵不过心底的乡土偏爱。
一碗清润莲藕汤,裹着儿时的鲜活记忆,盛着亲情的温热绵长,浸着家乡的深切情怀,慢品细尝间,岁月暖意尽在舌尖流淌,暖透心底。